长谷川英信离开主街的喧嚣,穿过两道被足轻严密把守的栅门,名护屋城本丸高耸的石垣与天守阁的阴影,才堪堪将港口那沸腾的、混合着欲望与硫磺的气味隔绝在外。石板路变得干净了些,空气中浮动着初秋庭院里残存的、微弱的草木清气。
他正要向侧近武士通常使用的登城口走去,却见前方不远处,通向川越藩在名护屋临时宅邸方向的岔路口,静静停着一顶驾笼。驾笼通体黑漆,样式简朴,唯独侧面绘着一枚小小的、线条简化的五七桐纹。二十余名披着黑色阵羽织、按刀肃立的武士,如铁桩般拱卫在驾笼四周,气息沉静,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却又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田宫平兵卫(直贤)师父,赫然立在驾笼旁,身姿挺拔如松,正与驾笼内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看到长谷川走近,田宫的目光扫来,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长谷川立刻收步,正欲向师父和那顶显然属于某位显贵的驾笼躬身行礼。驾笼侧面那扇仅容一瞥的小窗,却“吱呀”一声,从内里被推开了。
一张瘦削、沉静、眼窝深邃的脸庞探出半面。是柳生新左卫门宗矩,関白殿下侧近众的笔头,御庭番的掌控者。他的目光平静无波,落在长谷川身上,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出现。
“长谷川,”柳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穿透几步的距离,“正要去川越藩处道贺。你既无事,便随行。”
不是询问,是告知。长谷川立刻深深鞠躬:“是,柳生大人。” 他直起身,默默走到驾笼一侧稍后的位置,与田宫师父一左一右,融入了护卫的队伍中。驾笼被稳稳抬起,向着川越藩宅邸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跟在驾笼旁,方才小巷中刀锋掠过皮肉的触感、掌心那险些滑脱的、令人骨髓发冷的黏腻,以及后腰仿佛依旧残留的、被短刀瞄准的寒意,再次细细地啃噬着他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指尖触及直垂布料下尚未完全干透的、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思绪不由得飘远。川越藩主,松平秀忠……那个他曾身为德川家剑术师范时,名义上需要效忠的少主。庆长五年春,江户城破时的混乱与无力感,猝然袭来。那时,他和小野忠明,还有师父,身为江户城的剑术师范,面对関白赖陆公与结城秀康如雷霆般的攻势,以及被用作“钥匙”带入城中的少主秀忠,所能做的,唯有在溃散的洪流中,竭力保全自身,以及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身为武士的体面。他们没能“保全”德川,甚至没能“保全”江户城内的秩序。败军之将……这个烙印,曾深深灼痛过他。
如今一年过去,烽烟散尽,天下格局已然天翻地覆。他不再纠结于“败军之将”的身份,関白殿下给予的职责和师父的引导,让他找到了新的、或许更清晰的路径。但“松平秀忠”这个名字,依旧像一根细小的刺,埋在记忆的某处。此刻要去“道贺”,贺他什么?贺他成为新朝的“米藏奉行”、“票券奉行”?还是贺他那位在江户的侧室阿月,刚刚诞下子嗣?
心境复杂难言。有对旧主沦为“新臣”的微妙感慨,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也有些许难以名状的、对命运拨弄的漠然。
就在这时,前方驾笼的小窗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柳生宗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再次扫过,精准地落在了长谷川的左腰——落在了他那柄光秃秃的、既无刀镡亦无装饰切羽、仅在柄头系着皮环的打刀之上。
柳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窗内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柔和光晕的黄金刀镡。镡的形制是简洁的赤丸形,边缘圆润,正面光滑如镜,仅在内侧靠近中心处,以极细的阴线刻着一枚微小的、与驾笼上同款的简化五七桐纹。
“换上。”柳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会儿的场合,是我等侧近,陪同御前,面见各藩使者、堺博多豪商、以及诸多茶人之时。佩着这等光秃秃、如同野武士浪人般的物件,不成体统,徒惹嗤笑,失了関白殿下的颜面。”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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