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屋里的空气粘稠而湿冷,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未干透的蓑衣散发的霉味,以及角落里堆积的兵粮袋隐隐透出的谷物气味。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粗大的梁柱上,火光被从门缝窗隙钻入的湿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屋内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小早川秀包盘腿坐在离门不远的一块干燥草席上,卸了阵笠和湿透的外袍,只着一件半旧的茶褐色小袖。吉川广家站在他身侧,挥手让几名心腹足轻去准备热食与酒水。长屋原本是存放杂物的仓库,此刻挤进了秀包麾下三十余名身着深色直垂、眼神精悍的郎党与足轻组头,显得格外逼仄,却也隔绝了外面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哗啦雨声,只余下众人压抑的呼吸与甲胄偶尔摩擦的轻响。
“秀包,” 吉川广家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清,脸上的水痕未干,不知是雨水还是紧张的细汗,“此去凶险,你……心中有几分把握?”
秀包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长屋唯一一扇用木条钉死的窄窗前,伸手从墙上取下一盏备用的纸灯笼。他用火折点亮了里间那截短短的白烛,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团暖色。然后,在众人注视下,他将灯笼缓缓伸出窗外——那里有简陋的屋檐伸出少许。
然而,那点烛光甫一探出遮蔽,便如同投入墨池的石子,光芒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稀释,变得微弱可怜。秀包的手臂继续向外伸去,整个灯笼暴露在屋檐之外。
“嗤——哗——”
景象令人心悸。如天河倒泻般的雨柱,并非“落下”,而是狂暴地“拍打”、“冲刷”在薄薄的灯笼纸上。几乎就在接触的瞬间,坚韧的油纸便被雨水凶狠地浸透、砸得凹陷下去,烛火在积水的纸张后剧烈晃动、明灭不定,发出濒死般的“噗噗”声。不过两三次呼吸的功夫,承受不住压力的灯笼纸“刺啦”一声破裂,烛火“噗”地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破损的纸片湿漉漉地紧贴在竹制的灯笼骨架上,狼狈不堪。
秀包收回手臂,将那盏瞬间报废的灯笼随手放在脚边。残破的骨架和烂纸,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吉川广家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一股混合着明悟与兴奋的热流窜上脊背。他懂了。在这种狂暴的天候下,守军赖以警戒的照明手段——无论是需要手持、在雨中坚持不了片刻的松明火把,还是稍好但依然脆弱的灯笼——都已近乎失效。黑夜和暴雨,成了最好的、也是最公平的帷幕,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这雨水带来的,远不止黑暗。
“正光山腰,” 秀包走回原位坐下,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那些我们啃了一个多月、折损了不少儿郎的壕沟、土垒,还有土垒旁密密麻麻的逆茂木(削尖的竹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中每一张被火光映照的、或年轻或沧桑的脸,“连日的暴雨冲刷浸泡,泥土早已松软翻浆。寻常干燥时需用力才能撼动的木桩,此刻,只怕用手轻轻一拔,就能松动、取出。”
轻轻一拔,就能取出!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干燥的引信。几个性急的组头眼睛骤然亮起,呼吸粗重了几分。他们脑中瞬间浮现出那些曾让他们付出鲜血的障碍,在想象中变得不堪一击。暴雨固然是敌人,但也成了为他们“开道”的无形之手。
吉川广家忍不住上前半步,蹲在秀包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秀包!你……” 他看向秀包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担忧,更有被这绝境中窥见的一线生机点燃的灼热。
秀包却已不再看他。他拔出肋差,并非用于战斗,而是用刀侧面的那根“笄”(发簪状小柄),插起一个冷硬的兵粮饭团,凑近旁边一个小火盆上方,缓缓转动,烤了起来。米粒受热,散发出淡淡的焦香,混合着烟火气,在这充满湿冷与紧张的长屋里,奇异地带来一丝令人安定的生活气息。他就那样,在众人或急切或肃穆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将饭团表面烤出一层微黄酥脆的壳,然后吹了吹,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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