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六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对马海峡时,羽柴赖陆正在名护屋本丸的书院里,对着朝鲜地图落下最后一枚棋子。
那是一枚象牙雕成的“金将”,轻轻压在汉城的位置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棋盘上,代表结城秀康、伊达成实、上杉景胜的三路黑色棋子,已从咸镜道、江原道、忠清道三个方向,将代表朝鲜军的白色棋子彻底合围。代表毛利辉元、福岛正则的另两路黑子,则如铁钳般钳住了汉江南北两岸。
窗外海风呼啸,但书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地炉中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棋子落定的那声轻响。
柳生新左卫门侍立在侧,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他将一份刚送来的密报轻轻放在棋枰旁——那是关于博多港“金车”护卫部署的最终确认,以及清风楼内洪望那番“毁了金山”的疯狂指令的完整记录。御庭番的忍者已经就位,迭戈的火枪队完成了最后一次演练,甲州金山众的佑笔在等待最后的手令。
收网的时刻,到了。
赖陆没有看那份密报。他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目光掠过棋盘,望向西面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域。那里是朝鲜,再往西,是那片古老而庞大陆地的轮廓。
“该咬钩的,都咬钩了。”他轻声说,仿佛在自语,又像是在对棋盘上那些看不见的对手宣告,“剩下的,就是拉网了。”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那枚“金将”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同一时刻,六百里外的北京城,也落了雪。
雪是丑时三刻开始下的。细密坚硬的雪粒子被北风卷着,噼里啪啦砸在紫禁城黄琉璃瓦的庑殿顶上。西苑玉熙宫后殿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龙涎香混着药渣的气息闷得人发慌,可万历皇帝朱翊钧依旧觉得,有股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从他的尾椎,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膝盖以下,那两条自万历十四年起就时时作痛、如今已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腿上。
他裹着貂皮大氅,坐在特制的紫檀木圈椅里,脚下踩着烧暖的铜脚炉。可没用。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十六年“足心疼痛、步履艰难”的顽疾,更是这半个月来,雪片般从辽东、朝鲜、东洋飞来的奏报,在他心里冻出的冰。
阁老沈一贯跪在御前三步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他已跪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洪武三年定下的规矩,“凡百官奏事,皆跪”。他是首辅,亦是人臣。后背的仙鹤补子被汗水浸出深色,双腿早已麻木,可陛下没叫起,他不敢动。
在他身后半步,次辅沈鲤、阁臣朱赓,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皆垂手肃立。暖阁里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单调声响,和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呜咽。
终于,万历动了动手指。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皙细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只是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肿胀——那是痛风的痕迹。他拿起御案上最上面那份奏疏,用两根手指拈着,仿佛拈着什么秽物。
“沈先生,”万历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空洞的穿透力,“抬起头,看看这个。”
沈一贯依言微微抬头,视线向上,正看见那份奏疏封皮上熟悉的字迹——辽东经略、他力主复起的李成梁,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
“赵汝迈病故了。”万历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他给朕当了十几年首辅,没别的本事,就一样好——听话。朕让他跪着,他就跪着;朕让他坐着,他也不敢坐实。如今他走了,你顶上来了。”
他手腕一抖,将奏疏掷在沈一贯面前。
金砖坚硬,奏疏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格外惊心。封皮散开,露出里面工整的楷书。沈一贯不敢去捡,只就着跪姿,努力睁大昏花的老眼,去看那开头的几行字。
“……臣李成梁谨奏: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吞并海西哈达部,其势渐炽。然该酋近日上表,言辞恭顺,愿遣其亲弟、建州右卫都督佥事舒尔哈齐入京为质,以表忠悃……”
沈一贯的呼吸微微一窒。
“舒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80小说网】 m.80xs.cc。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