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六年十一月中旬,晋阳。
凛冬的寒意,仿佛将整座雄城冻成了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灰色坚冰。但冰层之下,暗流以比滏水更加汹涌、更加危险的态势,无声地奔突、冲撞、酝酿着足以撕裂一切的狂暴力量。沙陀之主李克用病危垂死的阴影,如同最浓厚的铅云,沉沉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也彻底改变了这座北方雄城内外每一个人的呼吸与心跳。
晋阳宫深处,那股混杂着昂贵药材与生命腐朽的气息,愈发浓重得化不开。李克用已连续数日处于昏睡与短暂清醒交替的状态,每一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神智也越发模糊。蜡黄的面容几乎贴在了骨头上,眼窝深陷,只有胸腔偶尔剧烈的起伏和喉间拉风箱般的嘶响,证明这具曾经威震北疆的躯体尚未完全冰冷。
曹夫人早已哭干了眼泪,只是麻木地、一遍遍用温热的参汤湿润丈夫干裂的嘴唇。李存勖衣不解带,日夜守候在榻前,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疲惫、焦虑,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近乎偏执的警惕。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但每次父亲短暂醒来,与那浑浊目光接触的刹那,他都必须强迫自己挤出平静甚至“宽慰”的神情,低声禀报着“一切安好”、“诸将恭顺”、“边境无事”之类的谎言。他知道,父亲或许已听不清,或许已不信,但这姿态必须做足,做给榻边侍立的御医、内侍,做给偶尔被允许入内探视的重臣看,更做给宫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看。
“父王,冯渊先生代表昭义李留后来探视您了,还带来了问候和药材。” 这一日,趁李克用难得清醒片刻,李存勖俯身在他耳边,尽量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李克用涣散的目光微微转动,枯瘦的手指似乎想抬起,却最终无力地垂下,只从喉咙深处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李……铁崖……哼……” 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带着垂死雄狮最后的本能警惕与不屑,随即又陷入了昏睡。
李存勖心中微微一沉。父亲对李铁崖的戒心,至死未消。这也让他对那位此刻正在宫外驿馆安顿的昭义使者,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晋阳城内,专门接待重要使臣的馆驿,此刻气氛同样微妙。冯渊被安置在一处独立清幽的院落,待遇堪称上宾,美酒佳肴,炭火充足,侍者恭敬。然而,院落内外明里暗里的护卫与眼线,比往常多了数倍不止。沙陀人显然对他这位“盟友”使者,抱持着最高的“礼遇”与最深的戒备。
冯渊对此似乎毫无所觉,每日只是读书、品茶、偶尔在院中散步,与负责接待的沙陀礼官谈笑风生,话题多围绕两地风物、古籍典故,绝口不提正事,更不问晋王病情。他年老体衰、儒雅无害的形象,似乎让一些监视者稍稍放松了警惕。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冯渊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却从未停止过观察与思考。他从每日菜肴的细微变化、炭火供应的及时与否、侍者言行举止的些微异常,乃至院外守卫换岗的频率、路过士卒的低声交谈片段中,敏锐地捕捉着晋阳城紧张而压抑的脉搏。
抵达第三日,盖寓以商讨“回礼”及“盟约细节”为名,亲自来到驿馆拜访。两人屏退左右,于暖阁中密谈。
“冯公远来辛苦,世子本欲亲来拜会,然大王病体反复,世子需时刻侍奉左右,实在分身乏术,还望冯公见谅。”盖寓言辞恳切,面带忧色。
“盖公言重了。晋王殿下安危乃天下所系,世子纯孝,理当如此。老朽此来,一为探问王疾,二为传达我家主公维护盟好、共御外侮之诚。些许俗务,何劳世子亲自过问。”冯渊捻须微笑,应对得体。
两人寒暄片刻,话题渐渐引向正题。盖寓试探性地问及滏水防线现状、昭义对汴梁动向的判断,冯渊皆滴水不漏地回答,强调昭义愿遵守新约,共保南线,并“关切”地询问河东北部、西部边境是否安宁,尤其是云中、代北诸部可有异动。
盖寓心中暗凛,知道对方绝非易于之辈,也在探听河东虚实。他含糊应对,只说一切如常,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却瞒不过冯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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