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七年七月初,盛夏的黄河水裹着上游黄土的赭色,在蒲津渡口前奔涌而过。李铁崖一行自潞州轻车南下,于七月初十抵达河中节度使治所——蒲州(今山西永济)。此番“巡狩”,既为审视这块被昭义掌控已好几年的战略要冲的实情,亦为检视他当初那番“军政分置、以藩制藩”安排的成效。
自夺取河中,李铁崖并未沿袭旧制,设一位大权独揽的节度使。而是别出心裁,行“军政分离”之策:以原磁州守将、后降昭义的李恬(先由王琨兼职,后由李恬接任)为河中兵马使,总揽河中诸州军事,戍守边防,弹压地方;同时,任命心腹文吏、出身潞州幕府、精明干练的谢瞳为河中安抚使、知蒲州事,主管民政、财政、刑名及官吏考课。二人互不统属,皆直接对李铁崖负责,以期收相互制衡、各展所长之效。
此策施行近一年,外界看来,蒲州秩序井然,市面平稳,似乎印证了分权之利。然李铁崖深知,权力制衡的微妙处,往往潜藏难以明言的龃龉与疏漏。李恬以“降将”掌兵,能否有效节制骄兵悍将,整军经武?谢瞳以一介文士治民,又能否在盘根错节的河中旧势力中打开局面,收取足额钱粮?二人是精诚合作,还是互有掣肘?军、政之间的权责边界是否清晰?有无贪墨渎职、蠹政害民之举?这皆需他亲临审视,方能心中有数。
得知李铁崖驾临,李恬与谢瞳率河中军政僚属,分别于城外迎候。李恬一身戎装,甲胄鲜明,身后将领皆剽悍之辈,军容肃杀;谢瞳则身着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气质儒雅中透着干练,身后文吏亦各具仪态。二人一武一文,壁垒分明,见礼时亦是各依本分,未见过分亲昵,也无明显冲突,保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礼节性距离。
入城所见,街市尚算整齐,城门守卒执戟而立,漕运码头船只往来,表面确是一片承平景象。然而,李铁崖双目如电,捕捉到不少细微之处:市井行人中,面带愁苦、衣衫褴褛者不在少数;戍卒的兵器甲胄虽整齐,但成色新旧不一,保养状态显然有别;文官队列与武将队列之间,站位疏离,几无交流。
当夜接风宴,设于节堂。因无唯一主帅,宴席座次亦显微妙。李铁崖高居主位,韩德让、冯渊分坐左右。其下,李恬与麾下主要将领居左,谢瞳与州府主要文官居右,泾渭分明。席间,武将们大声谈笑,多言操练、边情、剿匪;文官们则低声交谈,话题不离赋税、刑狱、漕运。李恬与谢瞳分别向李铁崖敬酒,汇报些大致情况,言语谨慎,多谈成绩,少提困难。二人之间,偶有目光交流,也迅速移开,全无同僚默契。
宴罢,众人散去。李铁崖独留李恬、谢瞳、韩德让、冯渊四人于后堂密室。灯火下,气氛骤然凝重。
“李兵马使,谢安抚使,”李铁崖开门见山,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河中军政,分置已近一年。我今日一路看来,表面尚可。然,家中米缸究竟有几斗米,库里还有多少副甲,手下的官吏是否勤勉,军中的儿郎是否堪战,我欲闻其详。韩老,冯先生,你们这几日暗中查访,先说。”
李恬与谢瞳俱是心头一紧,正襟危坐。
韩德让先开口,声音平稳:“老臣借故查阅了州府近半年的部分刑名、户曹卷宗,并与城中几位老吏、里正有所交谈。民政方面,谢安抚使确已尽力。去岁两税,在战乱初平、人口流散的情况下,能收回七成,已属不易。今春劝农,修葺水利,亦见成效。然,隐忧亦在。”
他看向谢瞳,语气并无责备,只是陈述:“其一,人口隐漏,逃亡仍多。州府在册民户八万三千,口四十一万。然据老臣暗访,实际在籍丁壮,恐不足三十万。沿河三县,因对岸汴梁军骚扰、漕运不畅生计艰难,今春以来逃亡者尤众。更有豪强荫庇人口,规避赋役,州府难以尽查。”
“其二,吏治不清,贪墨有隙。河中旧吏盘根错节,阳奉阴违者众。征收赋税,多有‘淋尖踢斛’、‘火耗’等陋规,中饱私囊。盐铁之利,虽行专营,然私贩屡禁不止,其中多有胥吏、乃至低阶军官参与分肥。谢安抚使虽有惩处,然掣肘颇多,难竟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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