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情、朝廷赈济措施、地方执行情况以及最终效果。其中,触目惊心的记载比比皆是:某年河北道大水,朝廷拨付钱粮,然“胥吏克扣,十不及三,灾民辗转沟壑”;某年河南道大旱,诏令减免赋税,然“州县阳奉阴违,催科如故,甚有鬻妻卖子以完税者”;更有甚者,记录着某地官员“讳灾不报”,或“以陈米霉粮充赈”,导致“疫病流行,死者相枕”……
李瑾看得很慢,很仔细。这些情况,他并非不知。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很大程度上正是为了革除这些积弊。但此刻,由儿子如此系统、如此直观地呈现出来,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压力。尤其是,当这些血淋淋的事实,被有心人(比如太子)拿来作为攻击“苛政”、宣扬“仁政”的论据时,其冲击力是难以估量的。
“看完了?” 李瑾放下笔记,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 李琮点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父亲,儿知道,吏治腐败,非一日之寒。也知父亲与天后推行新政,正是欲革除积弊,强国富民。然则……”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痛苦与迷茫,“看到这些,儿不禁想,若不行新政,固然积弊难除;可行新政,若所用非人,执行走样,是否反而会加剧百姓苦难,如同这笔记中所载,甚至……更甚?太子殿下常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操切。为政当以仁恕为本,先安民心,徐徐图之。儿……儿有时觉得,殿下所言,似乎……不无道理。”
他终于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困惑和动摇,在父亲面前和盘托出。这不是简单的立场动摇,而是理想与现实、道德与事功、不同路径选择之间的深层困惑。
李瑾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斥责。他沉默地看着儿子,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那双年轻而困惑的眼睛,看进他的心底。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李瑾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琮儿,你见到这些民生疾苦,心中不忍,这是你的仁心,为父很欣慰。太子殿下以仁政为念,亦是其本心可贵之处。”
他先肯定了李琮的情绪和太子的出发点,这让李琮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是,” 李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琮儿,你可知,你看到的这些惨状,是结果。而为父与天后想要改变的,是根源。你只见胥吏贪墨,可知胥吏何以敢贪?只因制度有隙,监管不力,惩处不严。你只见豪强横行,转嫁税负,可知豪强何以能横?只因田亩隐匿,户籍混乱,朝廷对其掌控无力。你只见官员讳灾、欺上瞒下,可知他们何以能瞒?只因上下信息不通,考课不实,权责不清。”
李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太子殿下主张‘仁政’、‘德化’,这没有错。若天下官吏皆如圣人,百姓皆如赤子,自然可以‘垂拱而治’。然则,这可能吗?人性有私,欲望无穷。若无严密的法度,无有力的制衡,无敢于碰硬、刮骨疗毒的决心与手段,空谈仁政德化,无异于缘木求鱼,甚至是纵容那些蠹虫继续啃食国本,继续制造出更多如你笔记中所载的惨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李琮心上。“你所见之弊,正是旧法不行、旧制崩坏之恶果。不行新法,不破旧立新,这些弊病只会愈演愈烈,直至天下糜烂,不可收拾!那时,莫说仁政,便是想行‘苛政’,怕也无政可行了!前隋之亡,殷鉴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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