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声忽然消失了。世界只剩一片沉静的、粘稠的黑。后来陈伯撬开我的牙关,珠子已不见踪影,只余我左眼瞳孔深处,多了一粒米粒大的灰斑,状如闭合的蚌。
?户都说,那是“哑珠蚀魂”,活不过十五。
可我活到了十九。
陈伯临终前枯爪般的手死死扣着我胳膊,指甲陷进肉里:“阿沅……它不是蚀你,是等你。等你骨头长硬,等你血够咸,等你……敢把命押给海。”
“押给海”三个字刚落,我左腕图腾猛然爆亮!青光如潮水倒灌,顺着臂骨直冲天灵。剧痛炸开,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捅进脑髓,狠狠搅动。我仰头嘶吼,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视野彻底被青光吞没,耳畔浪声、风声、远处?户孩童追闹的嬉笑……尽数消音。唯有一道低沉悠远的吟唱,自极深极寒的海底升起,每个音节都像万吨沉船解缆时铁链刮过龙骨的声响:
“……溯洄者,断脐于浪;
衔珠者,吐纳以渊;
掌簿者,不录生死,只记潮信涨落??
今契汝骨为签,汝血为墨,汝魂为烛……
燃。”
最后一个字落,青光轰然坍缩,尽数没入我左眼。
剧痛戛然而止。
我跪在沙地上,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沫。抬手抹脸,指腹触到左眼??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一片光滑温润的弧面,像一枚刚刚离水的珍珠,表面浮动着细微的虹彩波纹。我摸索着从怀里掏出半面铜镜??那是陈伯留下的遗物,镜背刻着模糊的海螺纹。镜中映出我的脸:右眼浑浊惊惶,左眼却是一枚真正的珠子,幽光内蕴,瞳孔位置,漩涡缓缓旋转,映不出我的脸,只倒映出一片翻涌的、墨蓝色的深海。
我成了“珠眼”。
?户最忌讳的活祭品。
可那镜中深海,竟让我莫名心安。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却不再发软。海风拂过左眼,带来一丝奇异的清凉,仿佛那枚珠子本身就在呼吸。我低头看左手,图腾已隐去,皮肤下青色脉络却并未消失,反而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与心跳同频。指尖掐进掌心,再松开??一道浅白压痕迅速泛红,血珠未凝,便被皮肤下悄然游走的青色细线吸走,只余一点湿润凉意。
饿。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焦渴的饥饿感攫住胃袋。不是想吃鱼虾,不是想喝粥羹,是想吞下整片大海的咸腥,想嚼碎礁石的粗粝,想吮吸月光沉淀在浪尖上的那点银辉。
我踉跄走向滩头。搁浅的破渔船“铁鳞号”歪斜着,船底被藤壶啃得千疮百孔。我掀开舱盖,里面堆着几筐腐烂的牡蛎,蛆虫在黏液里翻滚。寻常人闻之欲呕,我却深深吸了一口气??腥臭深处,竟析出一丝清冽甘甜,像初春融雪渗入岩隙的滋味。
我抓起一把烂牡蛎,连壳带肉塞进嘴里。腐臭在舌尖炸开,可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汁液顺喉而下,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更奇的是,那些附着在壳上的藤壶,被我牙齿碾碎时,竟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顺着食道滑入腹中。腹内顿时暖意融融,仿佛吞下了一小团不灭的篝火。
我怔住,低头看着手中空壳。壳内壁,原本粗糙的钙质层,此刻竟浮现出蛛网般的淡金色纹路,纤毫毕现,宛如活物绘制的海图。
“海墟簿?初契,启源食谱。”颅内声音平静陈述,“食腐得精,啖秽生明。此乃‘秽海’第一境。”
我抹去嘴角污渍,望向远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海平线,风里带着铁锈味??要起“铁腥风”了。?户都知道,这种风一起,七十二小时内必有“潮信”突至,卷走一切未锚固之物。寻常渔船早已收帆入港,可我脚下这片滩涂,除了“铁鳞号”,还孤零零躺着三艘船:陈伯的“旧橹号”,阿沅嫂的“素绡号”,还有我爹失踪前驾走的“归溟号”。
归溟号。
船名像根针,扎进太阳穴。十年前那个雾夜,爹把七岁的我塞进腌鱼缸,塞给我一枚灰珠,然后跃入翻涌的墨色海雾,再没回来。渔汛过后,只捞回半截断橹,橹柄上用刀刻着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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