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热度,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阿黄趴在槐树荫下,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耳朵却竖得笔直,听着屋里的动静。
老李的咳嗽,最近又多了起来。
那声音不像以前那样只是偶尔清清嗓子,或是被冷风呛到似的短促几下。现在的咳嗽声,常常是从胸腔深处闷闷地滚上来,带着一种拉扯的、仿佛要把什么从肺里掏出来的力道,咳得急了,还会变成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呛咳,中间夹杂着粗重艰难的喘息。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阿黄的心尖上。
每次一听到那声音响起,阿黄就会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不管之前是在打盹还是在玩它那个已经被咬得秃噜皮的旧橡胶球。它会跑到老李身边,有时候是厨房,有时候是堂屋那张旧藤椅旁,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老李垂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或者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他怀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担忧的低鸣。
老李总会停下咳嗽,喘匀了气,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大手,慢慢抚摸阿黄的头颈,从头顶顺着脊背捋下去,一遍又一遍。他的掌心很热,带着熟悉的烟草和一点点药膏的味道。阿黄能感觉到那手有时会微微发抖,但它不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老李的腿,用身体的温度告诉他:我在这儿呢。
今天下午,老李咳得尤其厉害。阿黄守在藤椅边,看着老李的脸咳得泛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老李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在藤椅里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落在堂屋柜子最上方那个积了薄灰的相框上。相框里,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容依旧温柔安静。
阿黄顺着老李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相框。它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个相框,也见过老李无数次这样沉默地望着它。它不懂什么叫“妻子”,什么叫“去世”,但它能感觉到,每次老李看着那张照片时,周围的空气都会变得很沉,很静,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每当这时,阿黄就会安静地趴下来,把下巴搭在老李的脚面上,用自己的方式陪着他。
老李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都开始西斜,光斑从东墙移到了西墙。然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撑着藤椅扶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阿黄立刻跟着站起来,仰头看着他。
老李走到那个老式立柜前,踮起脚,有些颤抖地伸手去够相框。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终于把相框拿了下来,他却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原地,用袖子仔细地擦拭着玻璃表面的灰尘,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片边缘。
阿黄凑过去,鼻子轻轻嗅了嗅相框。木头和陈年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早已陌生的气息。
老李拿着相框,慢慢走回藤椅坐下。他没有再把相框放回去,而是把它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照片里的人说:
“秀兰啊……这小家伙,叫阿黄。挺乖的,就是有时候皮……”他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摸着阿黄的脑袋,“我老了,身体也……不太中用了。以后要是……要是我不在了,它可怎么办呐……”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压在阿黄的耳朵里。
阿黄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但它听懂了那声叹息里的沉重和担忧。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努力伸长脖子,去舔老李粗糙的下巴和脸颊。老李没有躲,任由阿黄湿热的舌头舔过他的皮肤,只是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傻狗……”老李嘟囔了一句,把相框小心地放到旁边的矮凳上,然后两只手捧住阿黄的脸,用自己的额头抵着阿黄毛茸茸的额头,轻轻蹭了蹭。“你要好好的,知道不?”
阿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尾巴轻轻摇着。它不知道“好好的”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它喜欢和老李这样亲昵地挨着。它能感觉到老李此刻的情绪很复杂,有难过,有不舍,还有一种它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沉的温柔。
一人一狗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堂屋里,静静待了很久。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暖金色的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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