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校尉一声令下,轮台屯田的景象便彻底变了。地面之上,耕作与植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数百个巨大的土堆,如一座座新坟,在苍黄的大地上拔地而起。
土堆之下,则是一口口深不见底的竖井,仿佛大地睁开的、望向幽冥的眼睛。
整个工程,由赵过总领。他每日身着短衣,头束布巾,奔走于各个井口之间,浑身沾满泥土,早已不见半分都尉丞的官仪。
他亲自用麻绳与水准器,在地面上标定出一条蜿蜒上百里的墨线,此线,便是未来那条地下巨龙的脊骨。他必须确保地下隧道有平缓且稳定的坡度。否则太陡水流急会冲刷,太平水流缓会淤塞。
每隔三百步(《史记》记载,开凿龙首渠“井深者四十余丈,井相去三百步。”),便命人掘下一口竖井。井的深度,取决于隧道需要穿过的地层深度。
然而,当第一批戍卒与刑徒被吊下那深达数十丈、幽暗无光的井底时,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井下,是另一个世界。黑暗、潮湿、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油灯燃烧不尽的黑烟,令人窒息。
井口大小,需允许人进入和出土作业。戍卒们手持短柄的锛与凿,蜷缩在仅容一人的隧道口,一锤一锤地向前掘进。挖出的流沙与碎石,需用小小的畚箕向后传递,再由井口的同袍用辘轳吊上地面。
这活计,比在沙场上与匈奴人搏命还要磨人。
沙场之上,尚有天光可见,生死不过一瞬。而在此地,却是无休无止的黑暗与压抑。
头顶是随时可能塌方的流沙,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喘息与心跳,唯一的慰藉,是远处另一头传来的、同样微弱的敲击声。
“李校尉!某不干了!”不出十日,一名壮硕的屯田老卒便扔下工具,在井下崩溃大哭,“这跟活埋有何区别?我等是来屯田的,不是来当鼫鼠(注:土拨鼠)的!某宁可见血,不见黑土!”
一言激起千层浪。恐惧与疲惫如瘟疫般蔓延,刑徒们开始怠工,戍卒们亦是怨声载道。
李校尉闻讯,勃然大怒,当场便要依军法斩杀那名老卒。
“李校尉,且慢!”赵过及时拦住了他,目光平静。
他转向那名老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井底:“汝言此地如活埋,然则汝可知,地面之上,那四千株树木,亦如活埋。它们扎根于此,日夜与干渴搏斗,只为给身后田地留下一线生机。我等今日所掘,非为坟墓,乃是为它们,为我等自己,掘出一条活命的水脉!”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水囊,递给那老卒:“此是地面之水,已是最后三囊。汝饮一口,再尝尝这井底渗出的水,便知吾等为何要在此处搏命。”
那老卒接过水囊,犹豫着喝了一口,又尝了尝井壁上渗出的、带着泥腥却清凉的地下水。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赵过环视众人,沉声道:“此井渠若成,水行地下,甘甜清冽,可供万人饮用,可润万亩良田。届时,尔等便可在绿洲之上,娶妻生子,安居乐业。
他的一番许愿说辞,暂时平息了这场尚未兴起的骚动。
这项工程最大的敌人,便是那无孔不入的流沙。
此地土质,非关中之黄土,非江南之黏壤,乃是成千上万年风化而成之细沙,稍有震动,便如流水般塌陷。
当一条隧道掘进不过十余步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塌方发生了。
“轰——”一声闷响自井下传来,紧接着是井口之人惊恐的呼喊:“塌了!丁号井塌了!”
赵过与何瑞闻讯,脸色煞白,飞奔而至。
只见丁号井口,原本堆积的沙土正疯狂地向井内倒灌,仿佛一个贪婪的巨口在吞噬生命。井下三名戍卒,瞬间便被埋没。
“救人!”何瑞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士卒们奋不顾身地挖掘,然流沙之性,越挖越陷。最终,只抢回一具冰冷的尸身,另外两人,已深埋地下,尸骨无存。
军心大动,恐惧如寒流席卷全营。
“此乃沙海震怒!”
“吾等是在自掘坟墓!”的流言四起,士卒们再不肯下井。
李校尉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却也无计可施——他可以斩杀逃兵,却无法斩断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赵过拦住了暴怒的李刑,他转向众人,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诸君,此地之沙,遇力则散。若要其固,需以骨架支撑。”
井壁需要用木框或砖石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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