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街鼓已歇。
大农令桑弘羊脱去朝服,换一袭暗青纻衣,只携一名老仆,悄悄出了府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碎声轻缓,如同拨动算筹。
他脑中思绪随蹄声盘旋:田千秋已拜丞相,补上了刘屈氂被诛后空缺了好几个月的这个帝国最高官位。
旁人只道是圣恩无常,这又是一个如李广利般的幸进之徒而已。桑弘羊却感觉,没这么简单。
一个人未曾读书进学,出身不在高门大族,并不代表他头脑糊涂,处事不明。他桑弘羊不就是个例子么?
一介商人家庭出身,一步步登上如今的位置,掌握整个帝国的财政大权,那些饱读诗书的腐儒,有谁能比得上?田千秋靠着两次进言,在一年之内升为丞相,在桑弘羊看来这绝非单纯的好运。
或许,他念念在兹的事业,能从此人这里取得急需的助力。为此,有必要冒险亲身进行一次沟通。
丞相府后门虚掩,门吏见是大农令亲至,忙躬身引入。
内厅灯火温黄,田千秋尚未歇息,青袍缓带,正在案前批阅郡国屯田折子。见桑弘羊至,他放下笔,含笑拱手:“桑公夜临,必有高策。”
桑弘羊也不寒暄,自袖中抽出三片薄木,依次排开:一片绘河西四郡谷价折线,一片记玉门至轮台转输耗粟比例,一片列居延军口岁需之数。
灯火映照,数字如刀刻。
“丞相,”桑弘羊低声道,“今岁河西小胜,军气可用。若趁此时增屯,以一兵三卒之例,三年可得田三万顷,岁增谷二十万斛。以二十万斛折边军一岁之食,可省中原转输三十万贯;省三十万贯,则关中可再修三辅陂渠,又惠民。”
田千秋凝视木片,眉峰微蹙,指尖轻点:“谷贵民劳,谷贱民伤。陛下方下罪己之诏,意在休息。若大举增屯,丁壮夫役,恐失诏旨。”
桑弘羊倾身,声音更低:“非大举也,三限而已:不增丁三千,不越水四万亩,不妨农时。更以‘代田法’配之,耧车播籽,深耕匀种,亩收可倍。三年之后,边仓自实,民力亦苏。”
田千秋抬眼:“若旱涝不时,水脉不济,奈何?”
桑弘羊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绘井渠暗沟之图,旁注细密小字:“井渠之法,臣已令赵过试于居延,雪水潜引,岁省漕舟十之四五。此图可照行。”
灯花爆响,田千秋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既限丁限亩,又不夺农时,或可试之。然须先奏闻,得旨而后行。”
桑弘羊拱手:“愿与丞相共具此章。御史大夫商君亦已答应联名。”
田千秋点头:“善。稍后,我或也有一奏章欲请大农与诸卿共上。”
“敢问是何事体?”
“到时自为桑君分说。”这一刻眼前老人的面孔,在桑弘羊看来,像极了乡间那些灵动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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