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元二年二月,长安的风比往年更冷。
宫城的瓦脊像被霜打过的铁,晨雾沉沉压在未央宫的阙门上。
皇帝刘彻崩于五柞宫的消息传来时,城中没有喧哗,反倒是一种压抑得几乎要碎裂的寂静——像多年紧绷的弓弦突然断了,却没人敢先出声。
刘彻的遗诏被尚书捧出,字里没有昔日的凌厉,更多是一种老人最后的克制:守成、谨慎、不要再把天下拖进新的大耗费里。
灵柩入长安、礼官奔走、钟鼓按制,所有动作都熟练得近乎残酷。
宫人换上素服,殿角的铜灯也罩上白纱。
人们低头行礼,痛哭流涕,心里却各自算着未来:天下会不会真的休息?旧案会不会翻起?谁会握住接下来十年的方向?
几个月后,昭帝即位,改元始元。
临终前,皇帝除丞相外,额外任命了四位辅政大臣——大将军霍光、光禄大夫金日磾(注:音如“密地”)、左将军上官桀和御史大夫桑弘羊。
他们各执一端,像四根卯榫将新皇摇晃的龙椅钉牢。新君年少,丞相田千秋年老,朝堂上真正能发声的是那四位辅政大臣。
四人中按资历隐隐居首的金日磾还是一如既往地谨慎小心。这个出身匈奴的先帝近臣看起来还是那个除了“忠诚”就没有别的念头,为此不惜杀死自己亲子的男人。
唯一的变化是,先帝的去世似乎带走了他身上的一部分生命活力,让他偶尔显得有些萎靡。(按:金日磾此后仅年许就病故。)
上官桀与他恰好相反,年轻时就以勇力著称,如今和实质上的内宫之主帝姊鄂邑公主交好,又与霍光结为亲家,仿佛行走之间都在张扬意气。
位份最高的霍光,虽然身为武人的顶点,又有金日磾和上官桀两家姻亲,但和飞扬跳脱甚至有些跋扈的异母哥哥霍去病相反,他的一言一行永远都是一板一眼,甚至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同样的步幅,每次出入殿门时总会落足在同样的地方。
而桑弘羊,这位一生用数字与制度支撑帝国战争的人,眼底除了疲惫之外,依旧时时闪过盘算。他像一把被迫收鞘的尖刃,仍然在新政的“休息”与边地的“现实”之间,寻找可以出鞘的缝隙。
始元元年(公元前86年),朝廷终于做了一件“既不违休息之旨、又能补边之实”的事:在轮台、渠犁一带复置校尉,行军屯田积谷,以供戍卒与使者往来。
看起来,这不是大张旗鼓的远征,甚至不涉及激进的徙民实边,只是安抚、扶助臣服于汉朝的西域小国的怀柔之策。
接到这项使命的人也来自于一个这样的西域小国。他叫赖丹,曾是扜弥王太子。
诏命自尚书台下达时,赖丹正在长安一处安置西域宾客的馆舍里。庭院不大,却规整得像一张汉家的木牍:种树有距,井口有盖,门楣上悬着官府统一的木牌。
“诏:扜弥王子赖丹,明习西域情状,今以为使者校尉,佩汉印绶,率部众西出阳关,出屯轮台、渠犁,务在积谷、修渠、固戍,以资边用。”
赖丹听着宣诏官的声音,手心忽然有点发热——那不是激动引发的,更像旧伤在阴天里隐隐作痛。他额头触地,声音沉稳之极:“诺!”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却不稳——许多画面一齐涌上来:龟兹的宫门、扜弥的河流、长安的钟鼓、以及一条从阳关通往轮台的黄沙路。而后又如潮水般纷纷退去。
他起身接印,印绶的重量压在掌心。
旁边的小吏低声提醒:“校尉,印在此,命也在此。”
赖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把一句更长的话咽回去。
回到室内,他把印绶放在案上,盯了很久。
屋外是长安的春天,风里有槐花未开的清苦。
赖丹忽然想起自己最早认识“风”的地方,不在扜弥,也不在长安,而在龟兹。
龟兹和扜弥相距不远。
二者的祖先在传说中都来自于西北面的草原。但正如草原上的狼群不会彼此友爱,龟兹和扜弥的关系也并不融洽。
为了生存,纵使身为“王太子”,他也只能在童稚之龄便背井离乡,被送往龟兹,为族人换得暂时的安宁。
赖丹记得自己被带走那天,父亲对龟兹的使者陪着笑,母亲没有哭,只把手按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你要活着。活着回来。”那句“活着”,比任何祝福都重。
在龟兹的日子,他学会了在宴席上笑,学会了在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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