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天光，玉纹里竟映出细小的血丝，“老夫活到八十，才知道这玉里沁的不是雪水……是温家人的血。”
郑允铸浑身剧震，眼前发黑。他想起幼时病中，总有个穿青布褂子的身影彻夜守在床前，用温热的帕子敷他滚烫的额头。那人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渣——后来他听说，那人因私藏《伤寒论》残卷，被郑氏家法杖毙于后院枯井。
原来那口井，离祠堂不过二十步。
“叔祖父……”郑允铸声音嘶哑如破锣。
“滚出去。”卢渊闭上眼，拐杖重重顿地，“带你们七姓的人，去温嘉颖的书屋门口跪着。不是跪他，是跪那些被你们当柴火烧掉的《千字文》——每一页，都写着‘人之初，性本善’。”
郑允铸踉跄退出祠堂时，暮色已吞没了整个长安。
他抬头望向西边——那里，温嘉颖的第二间义学灯火通明，朗朗读书声穿过重重坊墙，清晰可闻：
“……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郑允铸忽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十二年前，他在渭水堤上为救落水幼童，被漂木撞断肋骨留下的。
可那幼童，是温嘉颖的胞弟。
当年温家无钱延医，是他郑允铸强令府医诊治。
可那府医，昨日在朝会上，只捐了五十贯钱。
风卷起郑允铸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站在卢府门前，第一次感到脚下青砖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正在崩塌的冰面。
远处，更鼓声沉沉敲响。
戌时三刻。
长安城九座城门，正悄然关闭。
而城东某处民宅的阁楼上，温嘉颖放下手中狼毫，吹干最后一笔墨迹。案头摊着七份名单，分别标着“郑”“卢”“崔”“王”“李”“韦”“杜”。每个名字旁，都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某年某月，某人曾施粥三日；某年某月，某人私放流民入庄；某年某月，某人焚毁族谱中“卖女为婢”之页……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温嘉颖取过火箸，将七份名单投入铜盆。火焰腾起时，他轻轻念道：“诸公且看，这火里烧的不是罪证——是七姓百年前，亲手埋下的、未腐烂的种子。”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庞，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阴影深处，静静躺着一枚半块的“清白佩”。
玉纹裂痕，恰好横贯“冰魂”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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