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县衙的公廨之内,气氛本就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旁的县丞,看着案几上被吴生拍得散乱的公文,又看了看吴生暴怒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眼神闪烁。
他知道...
太极殿外的梧桐叶簌簌飘落,青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枯黄。李世民独自立于丹陛之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边缘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那是三年前玄武门血夜后,他亲手摔在廊柱上又拾起的旧物。风过处,衣袍猎猎,却吹不散眉心深锁的郁结。
“陛下。”身后传来一声低沉而稳重的唤,是王珪。他未着朝服,只一身素青圆领袍,袖口微沾墨渍,发髻亦略显松散,显然是刚自书屋批阅完学子策论便匆匆赶来。他手中托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半启,露出内里一叠泛黄纸页,边角已磨得毛糙。
李世民并未回头,目光仍停驻在远处宫墙飞檐上盘踞的铜雀衔枝纹样,声音沙哑:“王卿来得巧。朕方才翻出太史令所呈《贞观初年水患图志》,河北道三十六州,自武德九年至今,大小水灾凡十七次。其中七次成灾,三次酿成大疫……可每一次,赈粮拨下不过三月,便已‘仓廪空虚’;每一次,工役征发不过旬日,便闻‘流民啸聚’。王卿,你说,这水,是天降的?还是人引的?”
王珪垂眸,将木匣轻轻置于丹陛旁汉白玉栏杆之上,掀开匣盖。内中并非奏疏,而是数十张手绘草图:有曲辕犁改良剖面,有筒车水力传动示意图,有沟渠分流截流闸门结构,更有一页密密麻麻标注着“高阳旧渠淤塞段”、“博陵段河床抬升三尺”、“魏州下游泄洪口壅塞”等字样的河道勘测简图。最底下,压着一张墨迹犹新的《河北水利十年整饬方略》。
“陛下,”王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水是天降,渠是人造;灾是天时,祸是人事。河北水患频仍,非独因雨势滂沱,更因数十年来,豪强占河筑堰,私引渠水灌田;官吏怠惰废弛,任由堤岸朽烂而不修;更有甚者,将本该疏浚河道的工料钱粮,挪作修建别业、采买珍玩之资。臣此番所绘,并非纸上谈兵。高阳县治下十二乡,去岁秋收后,臣亲率乡老、匠人踏勘三月,逐段丈量、取土试水,已得实证三百余处。若依此图整饬,五年之内,可保漳水、滹沱二河安澜,十年之内,使河北再无十年一遇之大涝。”
李世民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目光扫过那叠图纸,最终落在王珪脸上。那张素来温和带笑的面容,此刻如古潭深水,不见波澜,唯有一股沉静而执拗的锐气,自眉宇间透出。他忽然想起昨日太极殿中,百官推诿敷衍,唯王珪一人,当着满朝朱紫,将一千贯铜钱亲手捧至御前,铜钱上还沾着未干的墨痕与薄茧——那是他彻夜誊抄《千字文》为寒门子弟筹措束脩时留下的。
“王卿,”李世民声音微沉,“你可知,你手中这张图,一旦推行,会动多少人的根基?崔氏在博陵的万亩良田,皆靠私堰引漳水灌溉;郑氏在魏州的盐铁转运,必经数条淤塞古渠,若疏浚通航,其转运之利将削去七成;卢氏在范阳的庄园,更是直接建在旧堤之上,堤若加高加固,其宅院恐将首当其冲……你这是要剜他们的肉,剔他们的骨。”
王珪微微颔首,神色未变:“陛下明鉴。臣非不知。然臣亦知,去岁河北大水,淹没良田八万顷,流离百姓三十七万口。臣在高阳赈济点见过一个孩子,七岁,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死死攥着半块掺了观音土的糠饼,说要留给卧病在床的阿姊。臣问她阿姊何在,她指着身后一片浑浊的积水,说‘阿姊沉在水底,泥巴糊住了嘴,喊不出声’……陛下,臣手中这图,剜的是豪强之肉,剔的是蠹吏之骨,可救的,是三十七万个‘沉在水底喊不出声’的孩子。”
风骤然大了起来,卷起丹陛上落叶,打着旋儿扑向二人。李世民久久伫立,玉珏在掌心硌出深痕。良久,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接那紫檀木匣,而是解下腰间一枚沉甸甸的蟠龙螭钮铜印——那是他登基之初,特命尚方监以陨铁精炼、铸就的“钦赐督办河北水利事”专印,从未启用,一直深锁内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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