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式，李世民在一旁帮着研墨，袖口沾了灰，神情专注如稚子。
“阿兄，”温柔跳下梯子，裙裾飞扬，将手中一块温润青石递给王珪，“你看，这是我在后巷捡的，石纹天然像把尺子，正好刻上‘一寸光阴一寸金’，放在书屋案头。”
王珪接过青石，指尖抚过石上天然沟壑，忽而朗声一笑：“好！就刻这个！不过，再添一句——‘半分仁心半分力’。”
他转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长安城方向。那里，皇城巍峨，朱雀门如巨兽之口，而门内，正有人以血为墨，以骨为笔，在史册上写下新的一页。
风过庭院，拂动新栽的桑树枝桠，沙沙作响。一只青雀掠过檐角，衔走一根草茎，飞向远方。
书屋尚未落成，而光，已先一步照了进来。
与此同时，范阳卢氏府邸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
郑允铸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一张宣纸，纸上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大字：“民心可用，唯在速断”。
他对面，卢渊晦闭目调息，胸膛起伏如潮。
“叔父，”郑允铸声音沙哑，“王珪捐七千贯，我们若只捐三千，便是认输。若捐一万……”
“便是自绝于士林。”卢渊晦睁开眼，眸中无波无澜，“王珪是孤雏，振翅一鸣，天下侧目。我们若群起效仿，反成笑话。士族之重，在静水流深，不在喧哗夺目。”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把蒙尘的青铜剑。剑鞘斑驳，剑柄缠着褪色朱绳。
“还记得此剑来历么？”
郑允铸一怔：“此乃卢氏先祖，北魏孝文帝赐剑。剑铭‘忠勇’二字，至今未锈。”
“错。”卢渊晦拔剑出鞘，寒光乍现，映得他苍老面容如刀削，“剑铭是‘忠勇’，可孝文帝赐剑时，亲口说的是——‘尔族居范阳，为朕守北疆，非恃刀剑之利，实赖民心之固。民心若失，纵有百万甲兵，亦如沙上之塔。’”
他将剑尖轻轻点在宣纸上，“民心”二字之下，墨迹洇开，如血。
“所以，明日大朝议，你不必再提捐钱。”
“那……”
“你去请旨。”卢渊晦目光灼灼，“请旨开范阳卢氏宗学，收河北流民子弟百人，束脩全免，食宿官供，学成授职。学田，卢氏出；师长，卢氏聘；章程，卢氏拟。”
郑允铸霍然抬头，眼中迸出精光：“叔父是说……”
“不是。”卢渊晦将青铜剑缓缓归鞘，声音低沉如雷，“王珪点灯，我们便不能只做扑火的飞蛾。我们要借他的光，看清自己的路——然后，亲手，在黑暗里，再凿开一扇窗。”
暗室外，更漏滴答。
一更，二更，三更……
长安城沉入浓墨般的夜色，唯有朱雀门内，工匠们彻夜不歇，叮当凿石之声，竟如春雷隐隐，自地底传来。
那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砖石上，也敲在人心深处。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旧土之下，悄然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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