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像被逼至绝境的困兽。他忽然想起温禾昨日离去时，背影挺直如松，脚步却快如奔马，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
原来不是追兵。
是民心。
是那些曾被他们视为蝼蚁、草芥、可随意驱策的黎庶，正用最原始的方式，在长安的每一寸青砖上，刻下他们的审判。
“够了。”李世民抬手，止住众人陈情。他站起身，明黄色常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仓廪之实，非一日之功；民心之失，亦非一日之寒。朕今日召尔等来，非为听你们自剖肝胆，而是要尔等明白——”
他缓步走下丹陛，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空洞回响。行至卢渊晦身侧，他俯身，拾起对方跪拜时滑落的一枚青铜腰牌，牌面镌着“范阳卢氏，永昌元年”八字，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卢公，”李世民将腰牌轻轻放回对方掌心，指尖微凉，“你可知，朕昨夜翻阅《北齐书》，见高欢临终训子，只说一句：‘勿忘尔父起于寒微，赖士卒之心，始有今日。’”
卢渊晦浑身剧震，手中腰牌几乎坠地。
“朕亦起于太原，非生而贵胄。”李世民声音渐沉，字字如凿，“太原王氏，河东裴氏，弘农杨氏，陇西李氏……这些名字，如今听着尊贵，可百年前呢？不过是替北魏牧马的部落，替隋帝守边的军户，替关陇豪强扛枪的佃仆！”
他目光扫过崔敦礼、阳郑氏、房玄龄，最后落在杜如晦脸上：“杜卿，你父亲杜咤，当年在太原开私塾，教贫儿识字，被人讥为‘败家子’。你可记得，他如何答？”
杜如晦嘴唇翕动，终是低声道：“家父说……‘字不识，则心盲；心既盲，则易为奸佞所蛊。我教一字，便少一人不盲。’”
“对！”李世民猛地一掌拍在丹陛玉栏上，震得檐角铜铃嗡鸣，“所以王珪办书屋，非为沽名，是为点灯！所以温禾推童谣，非为构陷，是为鸣钟！钟声一响，你们才惊觉——原来脚下这片土地，从来不是你们的私产；头顶这方青天，也从未只照士族门楣！”
他转身，负手立于殿门，阳光斜切进来，将他身影拉得极长，几乎覆盖整座太极殿。
“即日起，朕敕令：”
“一、太仓放粮三十万石，由户部尚书窦静总领，民部侍郎阎立德协理，即日启程，三月内必须抵达河北各州县。沿途设粥棚二十处，每棚派驻医官二人，不得有误！”
“二、以工代赈之策，着礼部尚书温禾为钦差，持节赴河北，督建水利、修复驿道、疏浚河道。所需钱粮，国库拨付五万贯，余者，准其于河北境内开矿、伐木、采盐，所得之利，尽充赈务，账目每月报朕亲览！”
“三、士族捐输一事，废除一切爵赏、匾额、文散官之议。凡自愿捐钱者，无论多少，皆登《赈济录》，刻碑立于长安朱雀门内，永不磨灭。不愿捐者，亦不强求。朕只问一句——当汝等子孙读史至此，可敢直视‘赈济录’上，王珪之名高悬榜首？”
殿内八人，尽数伏地，额头紧贴冰凉金砖，不敢仰视。
李世民缓步走回龙椅，重新坐下，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那首童谣……朕不删、不禁、不罚。命教坊司，将其谱成新曲，编入乐府，教习宫人、太学生、乃至京兆府衙役孩童。朕要让天下人都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苍白而羞惭的脸：
“记住了，是士族在救河北，是河北百姓，正在救士族的良心。”
话音落，殿外忽有风起，卷起满庭落叶，打着旋儿扑向殿内。一片枯叶，不偏不倚，轻轻覆在房玄龄花白的鬓角，像一枚无声的冠冕。
此时，高阳县府。
温柔踮着脚，将最后一块雕着“格物致知”的青砖嵌进书屋门楣。她额角沁汗，杏眼弯弯，发间斜插一支素银簪，簪头刻着小小犁铧。
王珪立于阶下，仰头望着，手中握着一册新编的《算学启蒙》，纸页尚带墨香。他身后，李恪、李泰、李佑三人正蹲在泥地上，用炭条演算温禾留下的“牛顿第二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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