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吧。”他淡淡道，“苦尽，甘自来。”
七人颤抖着双手捧起茶盏，热茶入喉，初时仍是微涩，可片刻之后，一股清冽甘甜竟自舌尖悄然弥漫开来，如春溪破冰，缓缓流淌，冲散了盘踞胸中的苦毒与阴霾。
就在此时，殿外忽又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孩童清脆笑声。李世民眉头微蹙，江升忙快步出去，片刻后返回，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喜色：“陛下！是……是河北流民幼童！他们在宫门外自发排成两列，手捧野花、泥塑小马、还有……还有用麦秆编的七星瓢虫！说……说是给‘温先生’和‘崔公’送的！还……还有一群老妪，跪在宫门边，正用方言唱一支新调，词儿……词儿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微颤：“‘高阳县府好儿郎，散尽家财办书堂；崔公开仓不藏粮，七姓齐心救八方！’”
殿内，七人捧茶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升起，清辉如练，温柔洒落于匍匐于丹陛之下的三百余道身影之上，也洒落在殿内七盏碧绿茶汤之中，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却无比真实的涟漪。
远处，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浩瀚星海。那星海之中，再无高门深院的森然壁垒，只有一盏盏微小的灯，在风中明明灭灭，却执拗地亮着，亮着，仿佛在无声宣告：这天下，终究不是某一家、某一姓的天下；这长安的灯火，亦不该只映照朱门酒肉，更要照亮寒门陋巷。
李世民伫立窗前，久久未动。他宽大的袖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袖口金线绣着的五爪云龙，在月光下泛着幽微而坚定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日太子李承乾伏在案前，用稚嫩笔迹抄写的那句《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原来，所谓“固本”，从来不是用铜钱堆砌高墙，而是俯身，亲手将一粒粒被风沙掩埋的种子，重新埋进泥土深处。
风过长安，吹散最后一丝苦涩余味。
殿内，唯有七盏清茶，袅袅升腾着温润的白气，缠绕，上升，最终融入窗外那片浩渺无垠的月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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