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的，不是补漏，而是铸堤。漏可堵，堤若溃，则洪涛千里，无人可挡。”
他起身离座，缓步踱至殿门。夜风裹挟着槐花残香涌入，拂动他衣袂。他负手而立，望向宫墙之外那片沉沉暗色，声音低沉如钟：“温嘉颖散尽家财办书屋，七千贯钱，买得寒门子弟诵读之声；崔敦礼遣子承范赴华原募流民，千人安置，换得百姓一句‘崔公仁厚’；就连屈义娣那个小县伯，亦能捐出七千贯，不求显名，但求心安。而你们——”他微微侧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坐拥四海之富，手握朝纲之重，却连七百贯钱，都要哭穷推诿。朕倒要问问，你们的‘穷’，穷在何处？是穷在库里铜钱锈蚀？还是穷在心头仁义腐朽？”
此言如鞭，抽得七人脊骨欲裂。士族伏地不起，肩膀剧烈起伏；房玄龄闭目，两行浊泪无声滑落，浸湿前襟；杜如晦攥紧拳，指甲深陷掌心，血珠自指缝渗出，滴落于青砖，绽开一点暗红。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甲胄铿锵。江升面色苍白，快步抢入，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启……启禀陛下！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弘农杨氏、荥阳郑氏……七族家主，率族中子弟、管事、账房，共三百二十七人，携铜钱账册、地契、仓廪清单，已至宫门外！求见陛下！”
殿内死寂一瞬。
随即，士族猛地抬头，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光，继而转为惊骇——七族齐至？谁下的令？谁敢僭越？难道……是卢公？！
李世民却未有丝毫意外，只淡淡道：“传。”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两名金吾卫合力推开。门外，三百余道身影齐刷刷跪伏于丹陛之下，黑压压一片，如墨云压城。为首七人，皆白发苍苍，身着最隆重的家族祭服，胸前绣着各族徽记：卢氏麒麟、王氏蟠龙、崔氏芝草、李氏虬枝、杨氏云纹、郑氏双鹤……每一枚金线银 thread 都在宫灯下泛着冷硬寒光。
卢渊，这位范阳卢氏德高望重的族长，膝行向前三步，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石阶上，发出沉闷回响：“老臣卢渊，代七族上下，叩见陛下！我等……愚钝昏聩，私心蔽目，辜负圣恩，愧对苍生！今献上七族百年积蓄：铜钱一百二十万贯，粟米三十万石，布帛十五万匹，良田地契八万七千顷！另附《七族赈灾协约》一份，请陛下御览！自今日起，凡七族所辖州县，凡遇灾荒，必开仓、必减赋、必免徭役，违者，族规处置，绝不姑息！”
他双手高举，一名侍从立刻捧上厚厚一叠文书与印鉴。纸张雪白，朱砂印鲜红如血。
李世民静静看着，良久，才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叠文书，未接，只轻轻一按，仿佛按在七族跳动的心脏之上。
“一百二十万贯……”他喃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让殿内所有人血液冻结，“朕记得，去年户部报上来的七族岁入，不过九十万贯。怎么，一夜之间，竟能多出三十万贯？”
卢渊伏地，声音哽咽：“陛下明鉴！此三十万贯，并非凭空而来……乃是……乃是七族子弟，典当妻簪、卖尽私宅、散尽婢仆所得！我等……已无退路！”
“无退路？”李世民终于笑了，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漠然，“很好。既然无退路，那朕便替你们，铺一条新路。”
他转身，目光如利刃，一一划过士族、房玄龄、杜如晦、崔敦礼、温彦博、卢渊晦、阳郑氏七人面孔：“即日起，士族为赈灾总督，房玄龄为副使，杜如晦掌度支，崔敦礼领工部、兼理流民安置，温彦博专司教化、编撰《新民训》，卢渊晦、阳郑氏分赴河北、河南两道，督办粮秣转运。七人一体，同进同退，功则共赏，过则同罚。若有懈怠推诿、中饱私囊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角一柄尚未出鞘的御剑，“提头来见。”
七人轰然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却整齐如一：“臣……遵旨！”
李世民不再看他们，只挥了挥手。江升会意，立刻示意侍者奉上七盏新茶——这次，是真正的清茶，澄澈碧绿，热气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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