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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四人惨白的脸：“疏末，温公朱批一句——‘欲均天下之田，先均天下之名。名不正，则田难均；名不存，则田易夺。’”
名不正，则田难均；名不存，则田易夺。
十二个字，如十二道丧钟，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名，是士族立身之本，是九品中正之凭，是累世阀阅之证，是凌驾于庶民之上的无形冠冕。
而温彦博，正要亲手，将这顶冠冕，碾入尘泥。
“报——！”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满头大汗冲入，扑通跪倒，“启禀崔公！东市‘宝丰’铺址……已挂出新匾——‘温氏义学’！匾下贴着告示：凡入学者，免束修，供笔墨，每日另发三文钱，助养家小！且……且温公亲题楹联一副，悬于门楣！”
崔敦礼眼皮未抬：“念。”
“上联：旧章焚尽千重障；下联：新册翻开万卷春；横批……”内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横批是——‘天地为公’。”
“天地为公”四字出口，堂内炭火“噗”地一声，爆出一团灼目蓝焰，映得众人脸上青白交错，恍如鬼魅。
卢渊晦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狂笑：“天地为公？！哈哈哈……好一个天地为公！温彦博，你不过一介田舍儿，也配谈天地？！你可知这天地之间，自有其序！士农工商，贵贱有别，此乃天道！你焚我族谱，毁我田契，岂非逆天？！”
“逆天？”屈义娣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卢公可曾去过华原县？可曾见过温公在流民营中，教孩童认字？可曾见过他赤脚踩进泥泞，为病者煎药？可曾见过他将最后半袋粟米，分给饿殍遍野的老妪？”
她目光如刃，直刺卢渊晦双目：“你口中天道，是让高门子弟锦衣玉食，是让寒门学子十年苦读，换不来一纸荐书；是让流民易子而食，是让良田千里，荒芜于豪强私库！这样的天道……”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温度，“温公说，它该换一换了。”
话音落处，堂外忽起一阵喧哗。紧接着，数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少年，被两名皂隶模样的人簇拥着，战战兢兢步入正堂。为首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粗糙木板，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温公教我识字”。
少年目光扫过堂内衮服玉带的尊贵身影，毫无惧色，只昂起脖颈，用尽全身力气，稚嫩却清晰地喊道：“温公说，识字的人，眼睛亮！眼睛亮的人，看得见路！我们……我们不认旧路！我们要走新路！”
声音清越，如裂帛，撞在堂内四壁，嗡嗡回荡。
郑善愿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长安城图上，正染红“东市”二字。
王珪却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染血的羊脂玉佩，轻轻擦拭，然后，竟将玉佩递向那少年：“孩子，拿着。这玉，不值钱，但它……曾是我王家的‘名’。如今，我把它给你。愿你识得的字，真能照亮一条新路。”
少年懵懂接过，玉佩温润，血迹未干。
崔敦礼静静看着，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苍凉：“诸位，不必再争了。温彦博的刀，已架在颈上；陛下的旨，已落于纸上。七姓一望……”他目光扫过四人，如同在送别故人，“从今日起，长安城里，再没有‘七姓一望’。只有，陛下治下，千万黎庶中，或可寻得的一线生机。”
他转身，走向堂后屏风。屏风绘着一幅《海晏河清图》，此刻，却被人用浓墨，重重涂去了画中所有楼阁舟楫，只余下茫茫一片浑浊水域，水面之上，一叶孤舟，船头立着一人，手持长篙，正奋力刺向水下——那里，隐约可见几道盘踞如龙的暗影。
崔敦礼的手指，停在那孤舟之上。
堂内，唯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少年粗重而充满希冀的呼吸。
窗外，东方天际，一抹微光，正艰难地，撕开浓重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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