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炭火“噼啪”爆裂一声,惊得郑善愿浑身一颤。
屈义娣静静看着地图,忽然抬手,拈起案角一方素绢帕子,轻轻覆在曲江池那片焦黑的空白之上。绢帕素净,却恰好遮住了那行刺目的白字,只余一片茫然纯白。
崔敦礼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温彦博没三策。一策,借童谣攻心,令百姓视尔等为铁公鸡;二策,借赈灾分利,收流民为爪牙,夺尔等田产根基;三策……”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王珪,“借火焚旧册,断尔等血脉根系。他不要你们的钱,他要你们的名;不要你们的田,要你们的根;不要你们的命,要你们的魂。”
卢渊晦猛地转身,厉声喝道:“那还等什么?!纠集家兵,擒下此獠,押至太极殿前,当着百官之面,剥皮拆骨,以儆效尤!”
“家兵?”崔敦礼唇角微扬,竟似笑非笑,“卢公,你可知,你范阳卢氏在长安城内,尚有亲兵五百?”
卢渊晦一怔:“自然!”
“昨夜亥时,”崔敦礼语气平淡如叙家常,“这五百人,尽数被调往终南山脚,剿一股‘啸聚山林、劫掠商旅’的流寇。调令出自兵部,签押者,乃温彦博亲笔——‘为防流民暴乱,需精锐戍守京畿险隘’。今日卯时,已出发。”
卢渊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乌木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郑善愿面如死灰,喃喃道:“我荥阳郑氏在城中私兵……亦是昨夜奉‘京兆尹密令’,巡查坊市,彻夜未归……”
王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密布,却无半分惧色:“他连尔等私兵调动,都在算中。诸公,温彦博不是在玩弄民心,他在……犁庭扫穴。”
房玄龄忽觉一阵眩晕,扶住案角,声音干涩:“他……他如何得知?谁在替他窥伺?”
堂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崔敦礼终于抬手,指向地图最上方——太极宫。
“陛下。”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铁钉楔入人心,“昨夜三更,陛下召温彦博入内廷,密谈两个时辰。出来时,温彦博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诏书,上盖‘皇帝御玺’。诏书内容,无人得见。但内侍省秘监司,自那刻起,已不再听命于东宫,亦不再听命于尚书省——它只听命于,诏书上的印。”
空气凝固。
房玄龄脑中轰然炸响,昔日朝堂上李世民拍案而起、痛斥士族吝啬的雷霆之怒,温彦博散尽家财捐七千贯的慷慨悲壮,甚至……甚至李纲被贬前那场暴雨中,温彦博悄然递来的油纸伞……所有碎片,瞬间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拼成一幅令人齿冷的画面。
不是温彦博在孤身搏虎。
是陛下,在亲手磨刀。
王珪缓缓摘下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上刻着“王氏长房”四字。他指尖用力,玉佩边缘在掌心割出一道浅浅血痕,血珠渗出,蜿蜒而下,滴落在长安城图上,正落在曲江池那方素绢帕子边缘。
“原来如此。”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令人心悸,“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钱。他要的,是我们俯首称臣的姿势,是我们交出宗法、田产、私兵、乃至……族谱的权柄。一首童谣,不过是撬开第一道门缝的楔子。温彦博,不过是陛下手中,那把最锋利、也最……干净的刀。”
卢渊晦颓然跌坐于地,乌木杖滚落一旁,发出空洞回响。
郑善愿双手剧烈颤抖,想扶案站起,却几次失力,最终只能佝偻着脊背,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房玄龄缓缓直起身,抹去额上冷汗,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屈义娣身上。她始终静立一旁,素衣如雪,神色淡漠,仿佛眼前崩塌的并非千年士族,而只是几块寻常瓦砾。
“屈姑娘,”房玄龄声音沙哑,“你……可早知此事?”
屈义娣终于抬眼,目光清澈,不见丝毫波澜,只轻轻摇头:“我只知,温公昨夜所献之策,名为《均田疏》。疏中言,河北流民百万,若尽数授田,需良田三百万顷。而天下膏腴之地,十之七八,尽在七姓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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