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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进,书房。
门虚掩着。
温禾在门前站定。他没有推门,只是隔着那道缝隙,目光穿透幽暗,落在地上那幅巨大的、铺展的长安舆图上。朱砂点,刺目如血。
然后,他看到了那柄剑。紫檀木博古架上,青铜剑鞘在昏暗中,泛着幽微、冷硬、拒绝融化的光泽。
温禾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一把刀,在出鞘前,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锋刃。
他抬起手,这次,不是叩门。
他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
门内,卢渊晦背对着他,依旧站在博古架前,枯瘦的手指,还停留在那冰凉的青铜剑鞘之上。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劈开书房的昏暗,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尘无声飞舞。
温禾迈步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最后一丝声响。
书房内,只剩下两个男人,和地上那幅巨大、沉默、流淌着朱砂血色的长安舆图。
温禾走到舆图边缘,弯腰,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册子。他解开系绳,展开。纸页泛黄,墨迹新鲜,标题赫然是《长安水利疏》。
他并未走向卢渊晦,而是径直走到舆图旁,将那卷册子,平铺在青砖地上,就放在那枚朱砂竹筹的旁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卢渊晦转过来的、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卢公,”温禾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开所有浮华与伪装,“您看这朱砂点,点的是朱雀大街,是长安之心。可您知道么?去年冬,长安城西永安渠,因淤塞,一夜之间,淹了三百户人家。渠旁的坊墙,塌了三段。其中一段,就在崇仁坊北角,离温记书屋,不过三百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柄青铜剑,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
“那三百户人家,没一家,能请得起卢公府上的工匠修墙。他们只能用烂泥糊,用破席挡。而修那堵墙的钱,足够买下十座温记书屋。”
卢渊晦苍老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缓缓收回按在剑鞘上的手,负于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所以,”温禾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薄刃,缓缓剖开最坚硬的外壳,“您不必担心童谣。因为童谣唱的,不是您卢氏吝啬,而是唱——”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直刺卢渊晦眼中:
“——这长安城的心,病了。而病根,不在朱雀门,不在太极殿,就在这里。”
温禾抬起手,食指,并未指向卢渊晦,而是轻轻点在脚下——那幅巨大舆图的正中心,那一点刺目的朱砂上。
“就在这,您范阳卢氏,世代守护的‘心’上。”
“嗡——”
一声极低、极沉的震鸣,自博古架上那柄青铜剑鞘深处,幽幽传来。仿佛尘封千年的剑魂,在这一刻,被这直指核心的言语,骤然惊醒。
卢渊晦布满皱纹的眼睑,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温禾,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震怒?是羞愤?是长久以来被奉若神明的秩序被彻底撕开的剧痛?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的、迟来的清明?
温禾没有移开目光。他静静地站着,洗得发白的细麻衣衫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面朴素的旗帜。他摊开的手边,《长安水利疏》的扉页上,一行墨字力透纸背: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心病不医,终成溃痈。”**
门外,一只受惊的雀鸟扑棱棱飞过檐角,翅膀扇动的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一点朱砂,在幽暗中,无声地、灼热地,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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