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所在之地。”
“错。”卢渊晦手指终于落下，那枚朱砂竹筹，不偏不倚，精准地压在了朱雀大街正中——那个象征着帝国心脏、万国来朝的、最核心的坐标上。“此处，是长安之‘喉’。而温彦博，”他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幽冷的火，“他选的不是喉，是心。他把书屋建在崇仁坊，把童谣散在东市，把工坊设在西内苑……他要的，从来不是逼我们捐钱，而是逼长安城里，每一个喘气的人，都看见——”
他顿住，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舆图中心那一点上，发出沉闷的“笃”一声。
“——这颗心，跳得有多慢，跳得有多痛。”
郑允铸脸色微变，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管家低沉而恭敬的通禀声：
“禀老太爷，高阳县伯温彦博，于府门外求见。言道……携新制《长安水利疏》一卷，专为卢公而来。”
卢渊晦叩击舆图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郑允铸苍白的脸，又落回那张铺满地面的巨大舆图上。朱砂竹筹下，那一点猩红，仿佛活了过来，在正午的光线里，无声地搏动。
“请。”卢渊晦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请高阳县伯，入书房。”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墙边一座紫檀木博古架。架上，静静躺着一柄古意盎然的青铜剑。卢渊晦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剑鞘，指尖拂过岁月蚀刻的铭文——“范阳卢氏，忠贞世守”。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仿佛在触摸一段早已冷却的、沉重的过往。
郑允铸站在原地，看着叔祖的背影，看着那柄尘封的剑，看着地上舆图上那一点刺目的朱砂……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脊椎深处，丝丝缕缕地升腾而起，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夏衫。
他忽然明白了。温彦博今日登门，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收租的。收那笔，已经拖欠了数百年、被无数代世家大族用谎言与权势层层掩盖、却从未真正付清的，名为“民心”的巨额租税。
而卢渊晦，这位德高望重、深居简出的范阳卢氏家主，此刻抚剑的姿态，既非示威，亦非恫吓。那是一种……卸甲的姿势。
温禾的马车，稳稳停在范阳卢府后巷。他掀开车帘，跳下车辕，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沉默、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矗立的乌木门。门环是铜的，却黯淡无光，唯有中央一个模糊的“卢”字篆印，在正午阳光下，泛着一种陈旧的、近乎悲怆的微光。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上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
一声，沉而稳。
门内，无人应答。
温禾不急，也不催，只是静静站着，任由正午的烈日炙烤着他洗得发白的细麻衣衫。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腾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咚——”
第二声，依旧沉稳，却比第一声，多了一分不容忽视的力道。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滞涩了。连蝉鸣都低了下去。
“咚——”
第三声。这一次，叩击声未落，那扇乌木大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阴影里，站着一名老仆，垂首，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恭谨，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温禾抬步，跨过那道窄窄的门槛，身影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巷外，阳光依旧炽烈。巷内，却仿佛隔绝了整个盛唐的喧嚣，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等待已久的寂静。
温禾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响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走过两进幽深的庭院。庭中古松虬枝盘曲，苔痕斑驳，石阶被无数代人的足履磨得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只倒映着头顶一小片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的、湛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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