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眼眶一热，喉头哽咽，却只重重一揖：“学生……谢过夫子！”
“莫谢我。”陈叔达摆摆手，目光灼灼，“老朽信你，信你这孩子心里装着的，不是功名利禄，是这天下苍生。记住，禾儿，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今日借势而起，若失了根本，终将跌得粉身碎骨。”
温禾肃然，一字一句：“学生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他抱着那沉甸甸的布包走出温氏塾，暮色四合，长安城华灯初上。他策马缓行，经过朱雀大街时，忽见前方人头攒动，一群孩童正围在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摊前，叽叽喳喳，唱着一支新曲：
“高阳伯，温禾禾，开书屋，办新学，不收束脩收真心，教咱识字懂道理……”
温禾勒住缰绳，静静听着。那稚嫩的童声里，没有讽刺，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亲近与信赖。
就在此时，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自长乐坊方向疾驰而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崔敦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目光与温禾遥遥相对，没有丝毫躲闪，只微微颔首，随即放下车帘，马车绝尘而去。
温禾望着那远去的车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崔氏不会屈服，郑氏不会沉默，卢氏、王氏、李氏……这些盘踞大唐朝堂数百年的巨树，根须早已深扎于皇权与律法的缝隙之中。他们可以暂时退让，却绝不会拱手交出自己的根基。
而他温禾，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孤魂，手无寸铁，唯有一腔孤勇与一点先机。他所倚仗的，从来不是庙堂上的唇枪舌剑，而是这长安街头巷尾，无数双尚未被蒙蔽的眼睛，无数颗尚未被冰封的心。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那包沉甸甸的银锭，策马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深处，一扇黑漆小门悄然开启，门内灯火通明，数十个身影正伏案疾书，桌上堆满了新印的纸张——那是他亲手编写的《赈工须知》，详细记载了沟渠疏浚的尺寸、石料的配比、流民安置的条例……每一页，都是他从后世典籍中扒出来的血泪经验。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长安城。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年轻而沉毅的侧脸。他拿起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大字：
**民心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墨迹未干，窗外，不知何处又飘来一阵孩童的歌声，清越，执着，穿透了初秋微凉的夜色，一遍遍，反复吟唱：
“高阳伯，温禾禾，不欺心，不欺天，黄河水，会拐弯，河北灾，熬得过……”
那歌声，渺小，却坚韧，像一株倔强的野草，在坚硬的青石缝里，悄然探出了第一片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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