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算过？”
这才是真正的刀锋所在。
温禾心中早有腹稿，闻言毫不迟疑：“陛下圣明。臣所筹者，非独仰赖国库。臣以为，当行‘官督民办，四方共襄’之策。”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中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河北之灾，天下之痛。长安士绅，京兆豪右，岂能独善其身？臣恳请陛下颁下诏谕，倡行‘义捐’之举。凡捐钱万贯以上者，赐‘仁德坊’匾额一方，悬于宅邸正门，永为嘉勉；捐钱五千贯以上者，赐‘义泽坊’匾额；捐钱一千贯以上者，记名于‘惠民功德碑’，立于长安朱雀门外，昭示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非强征，乃彰善举！此非敛财，乃聚人心！陛下若允，臣愿为表率，即日捐出全部积蓄——一千贯！”
“一千贯？”郑善愿氏一位郎中嗤笑出声，声音不大，却如针尖刺破寂静，“温县伯清贫自守，倒令人敬佩。只是……”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崔敦礼，“侍中大人府上，前日新购的西市胡商琉璃盏，一对便值三百贯，不知这‘义捐’之数，当如何折算？”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崔敦礼面色不变，只将手中象牙笏板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温禾面不改色，只淡淡一笑：“这位大人说得是。琉璃盏易碎，民心不易失。陛下若信臣，臣愿立军令状——若‘义捐’所得不足五万贯，臣甘受廷杖二十，削爵为民！”
“哗——”
这一次，是真正的哗然。连大朝议都微微动容，眉头蹙起。
“温禾！”窦静厉喝一声，带着几分真怒，“休得胡言！此乃朝堂，岂容你以性命博取虚名？”
温禾躬身，姿态谦恭，脊梁却挺得笔直：“窦尚书教训的是。臣非为虚名，实为河北十万流民，争一口活命之气！若陛下与诸公信不过臣，便请另觅高贤。臣……告退。”
他转身，袍袖带风，竟真要拂袖而去。
“站住！”大朝议的声音冷如寒铁，骤然响起。
温禾脚步一顿，背影凝固在丹墀之下，像一杆即将离弦的箭。
“你……”大朝议盯着那挺直的背影，胸膛起伏，片刻后，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竟透出几分疲惫，“你既敢立此军令状……朕，准了。”
他目光如炬，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即日起，由阎亚媛、窦静、杜如晦三人总领其事，温禾为副使，专理‘义捐’及‘赈工署’筹建。诏谕明日便发。至于捐输之数……”他目光转向崔敦礼，意味深长，“崔卿，你太原崔氏，向来以清誉著世，此次，当为天下士族之表率。”
崔敦礼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深深俯首，声音沉稳依旧：“臣……遵旨。”
一场无声的风暴，就此埋下伏笔。
温禾退出太极殿时，日头已偏西。宫墙的影子斜斜拉长，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伤疤。他并未回府，而是径直策马，奔向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里坊。此处并无朱门绣户，只有几排灰墙青瓦的平房，院门上悬着一块朴素木匾，上书三个墨迹淋漓的大字——“温氏塾”。
院内，十几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孩子正围坐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边，听他用方言讲解《论语》。见温禾进来，孩子们纷纷起身，齐声唤道：“温先生！”那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热忱。
温禾笑着点头，目光落在老者身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陈夫子。”
老者正是前朝国子监博士陈叔达，因不满朝政昏聩，辞官归隐，却被温禾以诚心打动，来此执教。他放下手中竹简，浑浊的眼中却有精光：“禾儿，朝中事，老朽略有所闻。你今日在殿上，可是将那‘义捐’之事，定死了？”
“是。”温禾坦然，“学生无路可退。”
陈叔达沉默片刻，忽然从案下取出一个粗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银锭，每锭十两，整整十锭。“老朽一生清贫，这是这些年教书、抄书积攒下的所有，一百两，合一千贯。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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