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回到沈家老宅时,已是亥时末刻。
夜空压得很低,不见星月,只有浓重的黑云从渤海方向涌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风穿过山海关的城楼,发出呜呜的啸声,像千百年来战死此地的魂灵在齐声呜咽。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漆黑一片,只有正房西屋还亮着灯——那是妹妹云舒的房间。
沈砚之正要回东厢房,却听见西屋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他脚步一顿,转身走到西屋门前,敲了敲门:“云舒,还没睡?”
门开了半扇,沈云舒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脸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有些苍白。她已经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有母亲年轻时的影子,只是此刻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大哥。”她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再无他物。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女诫》,但明显没有认真看——旁边还压着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标题是《论立宪新政之得失》《革命党人之主张》。
沈砚之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大哥,今天城里风声很紧。”沈云舒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傍晚时分,有几个生面孔在咱家附近转悠,穿着像是衙门里的人,但又不完全是。我让忠伯去打听,说是从山海关副都统衙门来的。”
沈砚之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都统衙门的人来查什么?”
“说是查私盐贩子。”沈云舒的声音更低了些,“可咱们临渝镇靠海,私盐贩子从来都是水师营在管,什么时候轮到都统衙门越界查案?忠伯给了领头的几块大洋,套了些话出来——他们说,是奉了京里的密令,要查‘乱党’。”
“乱党”两个字一出,屋里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沈砚之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看。夜色浓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你怕吗?”他忽然问。
沈云舒沉默片刻,摇摇头:“爹在世时常说,沈家人,没有怕死的种。我只是担心……大哥,你们的事,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风声肯定有。”沈砚之转过身,在妹妹对面坐下,“这么大的事,想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吴守备那边有暗桩,都统衙门有眼线,甚至咱们镇上,也未必干净。”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的眼睛:“云舒,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大哥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老宅可以卖,去天津投奔舅舅,或者南下广州,那里有新式学堂,女子也能读书——”
“大哥!”沈云舒打断他,眼圈瞬间红了,“你说什么呢!咱们沈家,就剩你我二人了。爹娘走得早,是你把我拉扯大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又倔强地抬手擦掉:“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爹在世时,常跟那些叔叔伯伯在家里密谈,我虽然小,却也听懂了七八分。这大清,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洋人欺辱,朝廷软弱,百姓困苦……是该变一变了。”
沈砚之看着妹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他刻意将云舒保护在羽翼之下,不让她接触那些危险的事。可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敏感,终究还是什么都看明白了。
“云舒,这条路……很危险。”他轻声说,“一旦踏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就不要回头。”沈云舒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异常坚定,“爹当年不就是因为不肯回头,才被陷害致死的吗?咱们沈家,从来都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窗外,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夜空,将屋里照得惨白。
紧接着,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像千军万马踏过苍穹。
要下雨了。
沈砚之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
那敲门声很急,三短一长,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沈云舒脸色一变,下意识抓住大哥的胳膊。沈砚之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出声,自己快步走到院门前,沉声问:“谁?”
“我,振邦!”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喘息,“快开门!”
沈砚之拉开门闩,程振邦闪身进来,浑身湿透——外头已经下起了豆大的雨点。他反手关上门,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急切地说:“砚之,出事了!”
“进屋说。”
三人回到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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