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九月十八,夜。
山海关的秋夜来得格外早,刚过酉时,天色就已暗如泼墨。城头上稀稀落地点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箭垛旁哨兵困倦的脸。
沈砚之立在书房窗前,手中攥着那份已经被摩挲得发皱的电报。电文极简:“十八日夜,武昌已下。”
七个字,却字字千钧。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远处城楼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更远处的海面方向,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呜咽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在呼应着千里之外那座被革命烈火点燃的城市。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先生,程管带来了。”沈仲云——沈砚之的堂弟,也是他最信任的乡勇队正——在门外低声禀报。
“请进。”
门开了,程振邦大步跨入。他仍穿着新军的灰蓝色制服,只是摘去了领章和肩章,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仲山兄。”程振邦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急切,“城里的情况如何?”
沈砚之将电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程振邦接过电文,只扫了一眼,脸上就泛起潮红:“太好了!南方终于动了!我们——”
“别急。”沈砚之抬手打断他,“坐下说话。仲云,把门带上。”
沈仲云退出去,小心地掩上门。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烛火在灯罩里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振邦,你把武昌的情况详细说一遍。”沈砚之在书案后坐下,示意程振邦坐在对面。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八月十九那天晚上,工程营先动的手。本来是计划当晚起事,可孙武在汉口俄租界试制炸弹出了意外,暴露了。瑞澂下令全城搜捕,按名单抓人。情势危急,熊秉坤、金兆龙他们当机立断,晚上七点就打了第一枪。”
他说得很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那时在城外南湖炮队,听到城里枪响,就知道事发了。队官们还想弹压,可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劲,当场就反了。我们推了炮,连夜进城。到了楚望台,熊秉坤他们已经占了军械库,吴兆麟被推为临时总指挥……”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后来呢?”沈砚之问。
“后来……后来就乱了。”程振邦苦笑,“说是一夜光复武昌,其实打得很乱。满城的新军,有的响应革命,有的还在观望,有的干脆溜了。好在湖广总督瑞澂是个草包,一听枪响就吓得从后墙挖洞,逃到江面上的楚豫舰去了。剩下个第八镇统制张彪,还想抵抗,被我们打垮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铺开:“这是起义当晚发布的檄文,我偷偷抄了一份。”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就着烛光细看。檄文是手抄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却字字铿锵:“……鄂军都督黎元洪,布告天下:满清窃据中原,垂二百六十有七年。荼毒生灵,残害百姓,变本加厉,无所不至……”
读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时,沈砚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二十年前,父亲沈仲山就是在山海关外,对着三千关宁铁骑的残部,念出这八个字。然后,三千铁骑冲向数万清军,无一生还。
那一战,沈家满门男丁十七人,战死十五人。只有他和当时年仅六岁的堂弟仲云,被忠仆冒死救出,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蛰伏,等的就是今天。
“振邦,”沈砚之放下檄文,抬眼看向程振邦,“武昌既然已下,各省响应只是时间问题。但这山海关……”
“山海关必须拿下!”程振邦一拳捶在桌上,“这里是天下第一关,是京畿门户。我们占了这里,就能牵制住关外的清军,让他们不敢全力南下镇压武昌。而且——”
他压低声音:“关外还有咱们的新军兄弟。第二十镇驻奉天,第六镇驻新民,只要山海关一响枪,他们就能里应外合,切断清军入关的通道!”
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海关及周边地形图。地图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山川城关标注得极为详尽——这是沈家世代镇守山海关时留下的祖传之物。
“你看这里。”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山海关城,东西长八里,南北宽四里,城墙高四丈八尺,垛口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四座城门,东曰‘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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