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父亲从京城回来,把他叫到书房,关紧门窗,点上油灯。那时父亲刚被革去游击将军的官职,赋闲在家,但眼神依旧锐利。
“砚之,你可知我为何被罢官?”
十六岁的沈砚之摇头。
“因为我不想当奴才。”沈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朝廷要割地赔款,要镇压维新,要杀革命党,我都认了。但他们要我把炮口对准手无寸铁的学生……我做不到。”
那天晚上,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起了“革命”。
“孙文先生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话听起来大逆不道,但细想,何错之有?这天下,本就不是他爱新觉罗一家的天下。”
父亲从书柜的暗格里取出一面旗帜——青天白日旗。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但图案依然清晰。
“这是三年前,一个朋友托我保管的。他死了,死在菜市口。临刑前他说,这旗子总有一天会插遍中国。”
沈怀远把旗子郑重地交给儿子。
“砚之,爹这辈子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年轻,你要等,要忍,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沈怀远脸色骤变,一把推开沈砚之,自己扑向油灯。灯灭了,书房陷入黑暗。紧接着,院墙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照进来。
“沈怀远!你事发了!乖乖出来受缚!”
是衙门的人。
沈怀远把旗子塞进沈砚之怀里,压低声音:“从后窗走,去山海关,找刘教习。记住,活着,等!”
那是沈砚之最后一次见父亲。
三天后,沈怀远被押赴京城,罪名是“私通乱党,图谋不轨”。判决下来:斩立决。
行刑那天,沈砚之混在人群里,远远看着父亲跪在菜市口的刑台上。刽子手举刀时,沈怀远突然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儿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
然后刀光落下。
血喷得很高,在冬日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活着,等。”
沈砚之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再睁眼时,眼中那点波动已经平复,只剩下冰一样的冷硬。
十里铺到了。
关帝庙坐落在荒草丛生的土坡上,庙门半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正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残破的匾额上“忠义千秋”四个字依稀可辨。
沈砚之没有直接进去。
他绕到庙后,趴在土坡上观察了半刻钟。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没有。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把勃朗宁手枪——这是父亲当年从德国洋行买的,一直贴身藏着,连抄家时都没被发现。弹匣是满的,七发子弹。
检查完枪,沈砚之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从庙墙的豁口钻进院子。
正殿里供着关公像,神像身上的彩漆已经斑驳脱落,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也只剩半截。供桌前的地上,被人扫出了一块干净地方,摆着两个蒲团,中间一个小炭炉,炉上架着个铜壶,壶嘴正冒着热气。
人已经来了。
沈砚之握紧枪,慢慢走进正殿。
“沈兄弟果然守时。”
声音从神像后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新军军官制服的男人转了出来。三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英武,腰间挎着指挥刀,肩上标统的肩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正是程振邦。
“程标统。”沈砚之微微颔首,手依然按在枪柄上。
程振邦笑了,走到炭炉边坐下,提起铜壶,往两个粗瓷碗里倒水:“寒冬腊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沈兄弟放心,这茶里没毒,程某还不屑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沈砚之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但没有碰茶碗。
“程标统约沈某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程振邦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只是想亲眼看看,敢在山海关举旗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的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沈老将军的儿子,果然有胆色。令尊当年在京城的作为,程某佩服。”
“家父已逝,不必再提。”沈砚之声音平淡,“程标统既然来了,不妨直言。反正之事,是真是假?”
程振邦放下茶碗,正色道:“真。但程某有三千弟兄,不能凭一腔热血就把他们往死路上带。沈兄弟,你说要在山海关起义,我问你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你手下有多少人?”
“明面上,乡勇团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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