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十月初九,山海关。
入夜后的关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背靠着黑黢黢的燕山,面朝着波涛汹涌的渤海。城墙上的垛口每隔十步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初冬的夜风里摇曳不定,把巡夜清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的阴影里,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在打盹,眼睛却透过垛口的缝隙,死死盯着城外那条通往关内的大道。
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派去滦州联络新军的探子传回消息:驻防滦州的北洋新军第二十镇七十九标,标统程振邦有反正之意。此人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曾加入同盟会,武昌起义后按兵不动,实则观望风向。若能将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新军拉过来,山海关起义的胜算便能增加三成。
但程振邦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见沈砚之一面。
“太冒险了。”昨晚在关帝庙后院的密室里,教习刘秉忠第一个反对,“程振邦虽曾入过同盟会,但如今是朝廷的标统,手握三千兵马。万一他有诈,少东家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
铁匠赵大锤闷声道:“不如俺带几个弟兄,把姓程的‘请’过来。”
“胡闹。”沈砚之摇头,“程振邦若真有反正之心,我们以诚相待,方能换取真心。若他设下圈套……”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山海关起义的谋划将彻底暴露,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最终,沈砚之还是决定亲自去。
时间定在今晚子时,地点在城外十里铺的关帝庙。那是座荒废多年的小庙,香火早绝,平日里除了赶夜路的脚夫偶尔进去歇脚,少有人至。
“少东家。”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砚之回头,见是账房先生周文谦。这位年过五十的老秀才,是父亲沈怀远生前最信任的幕僚,如今也是沈砚之身边唯一读过兵书、通晓谋略的人。
“周先生。”沈砚之微微点头,“城里可还太平?”
“表面太平。”周文谦走到垛口边,也望向城外,“但暗流汹涌。守备衙门今天下午又调来一队马队,说是加强城防,实则是把住了四门要道。我让茶馆的伙计打听了,带队的把总姓徐,是刚从小站调来的,据说是袁宫保(袁世凯)的旧部。”
沈砚之眼神一凝。
袁世凯。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北方,比紫禁城里的小皇帝更有分量。他一手训练的新军,是清廷唯一还能打仗的军队。武昌事变后,朝廷不得不重新启用他,授他为内阁总理大臣,总揽军政大权。
如果袁世凯的人已经到了山海关,那说明朝廷对这里的异动已经有所察觉。
“还有一事。”周文谦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今天晌午,有人在茶馆遗落了这张纸。我捡到后,没敢声张。”
沈砚之接过纸条,就着城楼檐角灯笼的微光展开。纸上是用铅笔草草写的一行字:
“初十亥时,城南土地庙,取货。”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但“取货”这两个字,让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清廷暗探接头的暗语,他父亲生前曾提起过。
“送信的人呢?”
“走了,没看清脸。”周文谦道,“但茶馆的伙计说,那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说话带京腔,像是衙门里的师爷。”
初十亥时,就是明晚九点。
沈砚之握紧纸条。明晚他本该在关帝庙与程振邦会面,而城南土地庙距离关帝庙不到三里。这会是巧合吗?
“少东家,今晚之约……”周文谦欲言又止。
“照旧。”沈砚之把纸条揣进怀里,声音坚定,“周先生,劳烦你守好城里。若我天亮未归,你便带着大伙按第二套方案行事——不要强攻,化整为零,各自潜伏,等待时机。”
周文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少东家保重。”
子时将至。
沈砚之下了城楼,牵出早就备好的马。他没有走城门——守门的清兵里已经有他们的人接应,悄悄打开了西门的一处角门。马蹄包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闷闷的响声。
出城三里后,他把马拴在一处树林里,徒步向十里铺走去。
初冬的旷野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月光很淡,被薄云遮着,时隐时现。沈砚之走得很快,羊皮袄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荆棘,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父亲。
光绪三十四年,也是这样一个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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