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的十一月,山海关的夜来得特别早。
刚过酉时,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风从渤海湾刮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呼啸着穿过关城狭窄的街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城南关帝庙后的小院里,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电报。
电报是三天前从武昌发来的,辗转数人之手,今早才送到他手中。短短几十个字,他却已经看了无数遍:
“十月十日,武昌首义成功。鄂军政府成立,各省响应。盼北方同志速起,南北呼应,共成大业。”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将电报凑近油灯,看着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他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煤油灯的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图中标注了清军守兵的布防位置、武器库、粮仓,还有几处用朱砂笔圈出的关键地点——那是他这几个月来暗中勘察的结果。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砚之,大清气数已尽,只是苟延残喘。将来若有机会,当为天下百姓谋一条生路。山海关乃天下第一关,若能为革命军所据,可断清廷后路,震动京畿……”
沈砚之闭上眼睛。父亲沈宏毅,光绪二十九年因参与维新变法被流放宁古塔,五年后病逝于苦寒之地。那年沈砚之十七岁,护送父亲灵柩回山海关安葬,从此便留在这座关城,一面经营父亲留下的药材铺掩人耳目,一面暗中联络志同道合之士。
十年了。从光绪三十三年到宣统三年,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高的身影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闩上。来人四十上下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哥,”来人压低声音,“人都到齐了,在庙里等着。”
沈砚之抬起头:“老刀,外面情况如何?”
被叫做老刀的男人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烧酒,抿了一口,才说:“不太平。这两天城里的绿营兵明显多了,守备衙门那边加派了双岗,四个城门都查得严。听说武昌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摄政王载沣大发雷霆,下令各地严查乱党。”
沈砚之点点头,并不意外。山海关是扼守京畿的咽喉要道,朝廷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咱们的人呢?”
“三百七十八个,都是可靠的老兄弟。”老刀眼里闪过一丝光,“武器也准备好了,藏在三处地方——关帝庙地下、城西张记铁匠铺的夹墙里,还有城南老槐树下的地窖。长枪一百二十支,短枪四十五把,土制炸弹六十枚,刀剑弓箭若干。”
沈砚之的手指在城防图上轻轻敲击着:“弹药呢?”
“够打一场硬仗,但持久战不行。”老刀老实说,“子弹只有两千多发,炸弹的炸药也不够纯。”
“够了。”沈砚之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件半旧的羊皮大氅披上,“一场突袭,要的是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行走。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远远传来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帝庙在城南的角落里,平日香火就不旺,夜里更是冷清。两人从侧门闪身进入,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老刀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看清来人后,立刻将门打开。
厢房里挤了二十多个人,都是青壮汉子,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烟雾缭绕中,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见沈砚之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沈先生!”
“大哥!”
称呼不一,但语气里的敬重是一样的。
沈砚之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屋子中央的破旧供桌前,那里已经铺开了一张更大的城防图。
“各位兄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武昌的消息,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虽然已经听说,但听沈砚之亲口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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