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夜。
山海关守备府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猜拳行令、阿谀奉承的喧哗,几乎要将这座在关城中鹤立鸡群的官署建筑的屋顶掀翻。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廊檐庭院,映得一张张或油光满面、或强作欢颜、或心事重重的面孔,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喜庆颜色。
今天是守城副将多隆阿的四十整寿。
多隆阿穿着一身簇新的四品武官豹补服,头戴蓝宝石顶戴,端坐在正厅主位的太师椅上,接受着络绎不绝的祝贺。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饰整齐的八字胡,努力想摆出威严稳重的架势,但眼角眉梢那挥之不去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宁。作为镶黄旗出身、靠着祖荫和钻营爬到这副将位置的武将,他并非完全不通军事的草包,但也绝对谈不上什么干才。武昌乱起,南方数省糜烂的消息早就把他搅得心惊肉跳,这山海关卡在喉咙眼上,万一……他不敢深想。办这场寿宴,一来是惯例,二来也是想借这喧闹的酒宴,镇一镇浮动的人心,也给自己压压惊。只是这酒喝到嘴里,总觉得有些发苦。
下首左右,按品级高低,坐着临榆知县、关道衙门委员、各营管带、哨官,以及城中一些有头脸的士绅商户。桌上摆满了从天津卫请来的名厨整治的席面,山珍海味,水陆并陈,香气扑鼻。美酒像不要钱似的流淌,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知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举着酒杯,说着祝寿的吉祥话,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瞟向厅外漆黑的夜空。几个绿营、巡防营的军官,虽然也在大声谈笑,互相敬酒,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总藏着些心照不宣的闪烁和试探。真正放开了吃喝玩闹的,倒是那些纯粹的旗营军官和依附旗人的本地胥吏,他们似乎更愿意沉浸在这醉生梦死的氛围里,暂时忘却外间的风雨。
觥筹交错间,时间一点点滑向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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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城楼。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城楼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圈,勉强照亮一小片垛口和斑驳的城墙砖石。几个守夜的兵丁缩在避风的角楼里,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说着闲话,抱怨着该死的天气和迟迟不到的饷银,偶尔有人探头出去,望一眼城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又赶紧缩回来,仿佛那黑暗中藏着噬人的猛兽。
距离角楼约三十步外,另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马道上,三条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垛口下的阴影,一动不动。正是刘黑子和他带来的两个身手最好的同伴。他们身上穿着与守军差不多的号褂,脸上抹了锅底灰,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夜风很冷,吹得人肌肤生疼,但三人的额头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即将行动前的亢奋。
刘黑子手里紧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冰凉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侧耳倾听着角楼方向的动静,又探头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城墙内侧——那里是通往军械库方向的街道,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守备府的灯火和隐约的乐声传来。
时间,快到了。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却死死压着呼吸。脑海里反复过着计划的每一个步骤:翻下城墙,沿着墙根阴影潜行至军械库东侧,找到那个排水沟缺口,钻进去,解决守卫,拿到钥匙……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错。
他回头,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地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短棍和绳索。
就在这时,守备府方向的喧闹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隐隐有鞭炮声响起,大概是寿宴到了某个高潮。
几乎是同时,东门城楼的角楼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短促的惊呼和骚动,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几声模糊的痛哼,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孙哨官安排的“内应”得手了!暂时控制了这一段城墙的守军!
刘黑子精神一振!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单手一撑垛口,身体轻盈地翻出城墙,抓住外侧墙砖的缝隙,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城墙根下的阴影里。两个同伴紧随其后。
三人贴着冰冷的城墙根,如同三道无声的鬼影,朝着军械库方向疾速潜行。黑暗和远处守备府的喧闹,成了他们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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