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午后。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就悬在山海关巍峨的城楼飞檐上,随时可能倾覆。风倒是小了些,却更添了一种沉滞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憋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海腥、尘土和某种不祥气息的味道。
临榆县城的街面上,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店铺大多半开半掩,掌柜和伙计们也无心招揽生意,要么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街面;要么干脆呆坐在柜台后,望着门外灰暗的天空出神。偶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埋着头,脚步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整个关城上空。那是谣言、恐慌、以及某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混合发酵出的诡异气氛。
武昌造了反!
南方好几个省都独立了!
朝廷要派大军南下平叛!
关外的“胡子”(土匪)也蠢蠢欲动!
有人说看到夜里城头上多了好多兵影子!
还有人说,守备府里最近出入的生面孔多了,带着刀枪……
真真假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又像生了瘟病,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隐秘而飞快地流传,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挠着每个人的心肝。普通百姓惶惑不安,既盼着那“改朝换代”能带来点好日子,又恐惧兵祸一起,玉石俱焚。稍有家底的富户商贾,则开始悄悄转移细软,联系车马,琢磨着一旦有事,是往关内跑还是往关外躲。至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旗人老爷和依附他们的官吏差役,表面上还强撑着架子,呵斥着“坏人在造谣”,私下里却早已心惊肉跳,加强了自家的护卫,眼珠子乱转,盘算着后路。
山海关,这座连通关内外的咽喉要道,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不安情绪的闷罐子。而掌握着罐子盖子的朝廷和守军,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权威,只剩下一种外强中干的焦躁和猜忌。
沈家老宅,后院的柴房里。
这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过冬用的煤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粉尘和木头特有的干燥气息。最里面的角落,被几捆特别粗大的木柴巧妙地遮挡着,后面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地窖入口。此刻,地窖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沈砚之、程振邦、赵铁头、王老栓,以及另外两个新面孔——一个肤色黝黑、目光精悍的年轻人,叫刘黑子,是程振邦从保定带来的同学之一;另一个则是王老栓联络上的、守城绿营的一个哨官,姓孙,三十多岁年纪,面皮焦黄,眼神里透着疲惫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情况就是这样。”孙哨官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熬夜和紧张导致的干涩,“多隆阿副将的寿宴,定在明天晚上,守备府。帖子发得广,从知县、守备、到各营管带、哨官,但凡有点品级的,基本都请了。连关道衙门(山海关监督衙门)那边也会派人来。酒席从西时初(下午五点)就开始摆,据说请了天津卫的名厨,预备一直闹到子时以后。”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明天白天,城防会照常,但人心早就散了。兄弟们私底下都在传南边的事,欠饷都快半年了,上头只知道催逼弹压,谁还真心实意给他卖命?尤其是我们绿营和巡防营的兄弟,汉人居多,早憋了一肚子火。只要有人带头,打开了局面,响应的人不会少。”
“旗营呢?”沈砚之问。山海关驻军以八旗兵为主体,虽然这些年腐化得厉害,但毕竟是清廷“自己人”,装备和待遇也最好,是最大的变数。
孙哨官脸上露出一丝讥诮:“旗营?那帮大爷,比我们还会躲清闲。多隆阿过寿,他们营里的佐领、骁骑校肯定要去巴结讨好。剩下的旗兵,没了管束,多半聚在营房里赌钱喝酒,或者溜回家搂老婆孩子。真到了要动刀枪拼命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不过……”他迟疑了一下,“旗营的火器配备最好,营房位置也关键,就在东门里不远。如果不能迅速解决或者控制住,是个麻烦。”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程振邦:“振邦,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程振邦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人都到齐了,算上我,一共六个,都是敢打敢拼、懂军事的。另外,通过刘黑子一个表哥的关系,说动了巡防营马队的一个棚长(班长),手下有十来个骑兵,都是血性汉子,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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