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辛亥年。秋末的寒风,一天紧似一天,像刀子似的刮过山海关城头的垛口,卷起残存的旌旗,猎猎作响,又扯着喉咙般,呜咽着扑向关内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和纵横交错的街巷。
临榆县城(山海关关城所在)东街,沈家老宅。这座三进院子在周围一片低矮民房中显得颇为气派,却也处处透着风雨侵蚀的痕迹。黑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然黯淡,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也有些开裂,字迹却依旧遒劲。
此刻,老宅最里面的小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子也放了下来,将呼啸的风声大半隔绝在外。屋里只点着一盏罩了素纸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的几张面孔。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沈砚之。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面罩了件玄色马褂,身形挺拔,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为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与他二十八岁年纪不符的沧桑。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埋在灰烬下的火炭,沉静,却灼人。
他左手边,坐着程振邦。这位刚从保定陆军速成学堂肄业、秘密潜回老家的年轻军人,还穿着便服,但腰板挺得笔直,仿佛随时要站起来听令。他脸上还有几分未脱的稚气,眼神却热切而坚定,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透露出内心的激荡。
右手边,则是两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一个是赵铁头,铁塔般的身躯几乎要将椅子撑满,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环眼炯炯有神,此刻却努力压着嗓门,瓮声瓮气地说话。另一个是王老栓,精瘦干练,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眯缝着,透着一股庄稼汉式的谨慎和机敏。这两人,是沈家几代经营下,在关城内外和附近乡里最有威望的乡勇头领,也是当年跟着沈砚之父亲沈兆麟办团练、打过洋毛子(指八国联军)的老兄弟。
“都到齐了。”沈砚之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风声越来越紧,留给我们按部就班准备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赵铁头立刻接口,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那股子急火火的劲儿:“大侄子,你就直说吧!武昌那边都动了手,南边好几个省都跟着反了,咱这‘天下第一关’,难道还要继续给那鞑子皇帝看大门?老爷子的在天之灵看着呢!咱们这些老兄弟的刀,可都十年没见血了,早就痒痒得不行!”
王老栓咳嗽一声,扯了扯赵铁头的袖子,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沈砚之,慢条斯理地问:“砚之,你心里有章程了?咱们这些人,加上能拉起来的乡勇青壮,拢共也就三千挂零,还分散在各乡各堡。守关的旗营绿营,还有那新调来的巡防营,加起来得有四五千,枪炮也比咱们强。硬碰硬,难。”
沈砚之点了点头,王老栓说的是实情。山海关作为京畿锁钥,驻军向来不少。虽然武昌起义后,人心惶惶,驻军的战斗意志和忠诚度都成问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正面对抗,胜算渺茫。
“所以,不能硬碰硬。”沈砚之的手指在桌上摊开的一张简陋的关城布防草图上游走,“我们要的是‘夺关’,不是‘攻城’。山海关城池坚固,强攻是下下策。我们要的,是出其不意,以快打慢,在朝廷和守军反应过来之前,一举控制关城要害。”
程振邦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光:“砚之哥的意思是……内应?”
“不错。”沈砚之的手指停在了草图上几个关键位置——东门、西门、北门、以及城中心的鼓楼和军械库,“这些地方,必须第一时间控制。尤其是东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挂在那里,拿下它,意义重大。”
他看向赵铁头和王老栓:“赵叔,你手下那些在码头、货栈、车马行干活的弟兄,还有王叔你联络的那些守城兵丁里有交情、或者家里日子过不下去愿意铤而走险的,就是我们的内应种子。不需要太多,每个关键位置,有那么三五个可靠、敢拼、熟悉情况的人,到时候趁乱打开城门,或者制造混乱,接应大队入城,就够了。”
赵铁头一拍大腿:“这个包在我身上!码头上扛大包的,车马行赶大车的,多是苦哈哈,早他妈受够了旗人老爷和狗官的气!只要给句准话,豁出命去干!”
王老栓沉吟道:“守城兵丁里,绿营和巡防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80小说网】 m.80xs.cc。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