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子时刚过。
山海关内城静得像一座坟墓。连日戒严,宵禁的时辰提前到了酉时三刻(约晚六点),太阳刚落山,街面上就断了人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火都熄得早,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每隔半个时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孤独地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
城东,一条叫做“碾子胡同”的死巷深处,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十几个汉子挤在一间废弃的碾房里。这碾房不知荒废了多久,屋顶漏着风,墙上糊的泥巴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坯。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霉烂谷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地上几只粗陶碗里的灯油,捻子捻得很细,火苗小得像黄豆,勉强照亮周围几张紧绷的脸。
沈砚之蹲在碾盘旁边,就着微光,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一柄短刀的刀刃。刀是普通的民间打制的“攮子”,刃长不过七寸,但胜在厚实,刃口磨得发蓝。磨刀石与刀刃摩擦,发出“嚓……嚓……”的单调声响,在寂静的碾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韵律。
他磨得很专注,仿佛眼里只剩下这把刀,手下只有这个动作。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底深沉的暗影。额头上那道被铁钩划出的疤,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微微凸起。
王铁栓靠在门框上,耳朵紧贴着门板缝隙,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是猎户出身,耳力极好。外面只有风掠过屋瓦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狗吠。但他的眉头却越拧越紧,握着土铳的手心里全是汗。那杆土铳枪管粗黑,枪托被摩挲得油亮,是他吃饭的家伙。
“少东家,”王铁栓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都这时候了,麻五那边……还没消息?”
沈砚之磨刀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说好子时三刻前必有回信。”
“可现在……”王铁栓抬头看了看从破屋顶漏下的、仅能分辨模糊轮廓的天色,“怕是快丑时了。”
碾房里的气氛更压抑了几分。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踩碎了地上干枯的谷草,发出“咔嚓”的轻响。空气里那股牲口粪便的臭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汉子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紧张的气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麻五是城西一个“丐头”,手下有几十号半大孩子和游手好闲的泼皮,平日里偷鸡摸狗,打探消息是把好手。沈砚之花了二十块大洋,买他盯住城西粮库和武库的动静,尤其是守军换防、粮车出入的规律。约定今夜子时三刻前,麻五亲自带消息来碾子胡同碰头。这是起事前最后一次确认,也是决定最终动手时机的关键。
可麻五没来。
“会不会……”一个年轻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抖,“会不会拿了钱,跑了?”
“或者,”另一个声音更沉,“被官府拿住了?”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心里。碾房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沈砚之终于停下了磨刀。他把刀举到眼前,借着微光看了看刃口。刀刃映着油灯的火苗,闪过一丝冰冷的弧光。然后他“唰”地将刀插回腰后的皮鞘,动作干净利落。
“再等一刻。”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平稳,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刻之后,麻五不来,我们撤。”
“撤?”王铁栓急了,“少东家,明天就是十八了!各路人马都等着信儿呢!这节骨眼上……”
“正因如此,更不能冒失。”沈砚之站起身,走到门边,和王铁栓并肩站着,同样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麻五虽是泼皮,但收钱办事的规矩他懂。二十块大洋,够他逍遥半年。他没来,要么是事大脱不了身,要么就是……出事了。”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刀:“若是前者,我们还有余地。若是后者,这碾子胡同,此刻恐怕已是网中。”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瓦片碎裂的声响。
不是风吹的。
王铁栓的耳朵猛地一竖,脸色骤变:“有人!房上!”
几乎同时,巷口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那哨音短促、凄厉,穿透夜色,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寂静。
“抄家伙!”沈砚之低吼一声,猛地拉开碾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原本漆黑的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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