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也，亦胆气也。昔日岳王以八百破十万，不在兵械之利，而在一念不屈！”
那时赵昚眼中尚有光。
如今赵昚已北狩，岳王祠堂在鄂州荒草蔓生，而他自己，站在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孤城里，面对的不是百万雄师，而是两万汉军，却需斟酌再三，恐失一着。
风更大了，吹得他鬓边白发纷飞。
“吴太尉。”陆游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你可知，我为何力主守繁昌，而非退守铜陵？”
吴拱一怔，随即答道：“因繁昌扼山川之喉，控长江之腋，进可拊汉军之背，退可联铜陵之援，乃江南腹心锁钥。”
“错。”陆游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因铜陵有粮，繁昌有兵。若退守铜陵，二十万忠义军闻风而至，必争铜陵仓廪。粮在人在，粮尽人散。我留在此处，非为据险，而是……替洪使相，替天下忠义之士，守住这最后一块能打仗的地方。”
吴拱浑身一震，竟一时失语。
陆游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入手微凉，上面镌刻“枢密院调兵”四字，背面却是新铸的暗纹——一只衔枝的青鸟，羽翼舒展，栩栩如生。
“这是陛下离京前，亲手所赐。”他将铜符递给吴拱，“诏曰：凡江南诸军，但遇北汉犯境，许便宜行事，临机决断，毋须请旨。”
吴拱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青鸟羽尖的细微刻痕，心头如遭雷击。他猛然抬头，只见陆游已转身面朝东北，背影挺直如松，月光勾勒出他肩甲上一道陈年旧疤的轮廓。
“传令。”陆游的声音随风飘来，不高，却穿透夜色，清晰如钟，“命吴挺固守凤凰山，张振严防红花山，不得擅离；命繁昌水寨周世安，即刻整备战船三十艘，装满桐油、干柴，明日卯时三刻，尽数放流鲁明江，顺水而下，务必将浮桥残骸彻底焚尽，不得留一木一桩！”
“命刘宝率左军两万，即刻开拔，自东门出，沿清水河谷秘密行军，埋伏于鲁明江东岸十里外青石坳；命李显忠率右军两万五，取道凤凰山南麓小径，绕至鲁明江西岸，伏于乱石岗后；命杨沂中率中军两万，携霹雳车五十具、床子弩三百张，寅时整队，卯时初刻，自繁昌东门正面出兵，佯攻南陵！”
吴拱呼吸骤紧，手指几乎掐进铜符边缘：“相公！您……您要三路并进？！”
“不。”陆游终于侧过脸，月光映亮他眼底一点幽火，“我要的是——四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铁铸：“第四路，便是你，吴太尉。”
吴拱瞳孔骤缩。
“你率本部亲兵三千，轻甲不披，只携短刃、火镰、引线，今夜子时出发，经凤凰山后秘道，潜入鲁明江北岸汉军大营侧翼，寻其囤粮之所，放火烧之！若遇抵抗，勿恋战，焚尽即走！若粮仓未寻得……”他目光如刀，“便烧其辎重车，烧其帐幕，烧其弓弦，烧其马厩！务必使其明晨不得整军！”
吴拱喉结滚动，半晌，才重重磕下头去：“末将领命！”
陆游不再看他，只望着天边渐淡的星子，低声喃喃，似自语，又似告慰：“赵官家，岳王爷……陆某今日，便以繁昌为阵，以山河为棋，与刘淮，下一盘真正的死活之局。”
翌日寅时，繁昌东门轰然洞开。
杨沂中麾下两万中军踏着晨霜而出，旌旗蔽日，鼓声如雷，铁甲铿锵之声震得山间宿鸟惊飞。汉军哨骑远远望见，惊得拨马狂奔，直扑鲁明江南岸大营。
而此时，鲁明江北岸，汉军大营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营寨外围鹿砦之间，几具黑影无声滑过，身形矮小精悍，动作如狸猫般轻捷。为首者正是吴拱，他摘了头盔，发髻用黑布紧紧裹住，脸上抹着灰泥，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右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左手捏着一截浸过鱼油的麻绳，绳头系着小小陶罐，内盛猛火油。
他伏在一处洼地，屏息凝神，目光扫过营中数座高耸草垛——那是汉军临时堆砌的粮秣场。然而他眉头微蹙，悄然摆手，身后三十名死士立即如水渗入泥土，无声散开。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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