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这日,天光未明,清宁宫便已灯火通明。凤于阁内熏炉吐雾,沉水香与苏合香交织成一层绵密温润的底色,映着烛火摇曳,照在昭于未央素白中衣的领口上——她正由四名尚宫按着规矩梳头,木梳自额前至发尾,一下、两下、三下,每梳一回,便有一句吉语:“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她闭着眼,手指却无意识绞紧膝上那方素绢,指节泛白,绢面已微微沁汗。
外头忽有细碎脚步声急促而至,帘栊微响,端荣探进半张脸,压低了嗓子:“娘娘,承恩公府的迎亲队伍已过朱雀门,礼部官员随行,卤簿仪仗排了三里,张世子骑着那匹玄云骢,甲胄未着,只着绛红织金麒麟纹锦袍,腰悬玉珏,身后十六抬聘礼,连同钦天监所颁婚书、雁帛、双鱼佩,尽数入了东华门。”
文瑶正坐在凤于阁西次间临窗的紫檀玫瑰椅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闻言并未抬头,只将汤匙搁在青瓷盏沿,轻轻一叩,声音清越:“雁帛可验过了?”
“验过了。”端荣垂手,“是去年秋猎时陛下亲手射落的霜翎雁,羽干笔直,翎尖雪白,钦天监已用朱砂点过‘贞’字,封于锦匣。”
文瑶这才颔首,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已透出蟹壳青,云层薄得能见星子残影。她忽然想起初入宫时,也是这样一个将明未明的时辰,她跪在坤宁宫丹陛之下,听尚仪宣读册文,那时手心汗湿,袖口绣的缠枝莲被攥得发皱,如今再看昭于未央,竟恍惚见自己当年倒影。
可她终究不是当年那个战战兢兢的文氏女。
“去请康嫔来。”她吩咐道,“凤于阁东暖阁备着热汤、新帕、胭脂匣子,另取我妆匣第三层那只赤金嵌红宝衔珠步摇——就是先帝赐的那支,今日给未央簪上。”
端荣应声退下,片刻后康嫔便到了。她今日未施重粉,只匀了一层薄薄的鹅黄胭脂,鬓角簪着一支素银蝶翅簪,裙裾扫过门槛时无声无息。她并未径直去东暖阁,反而在昭于未央梳妆镜前停步,静静看了女儿一眼。镜中少女眉目如画,唇色却淡得近似苍白,额角一粒小痣,在烛光下泛着微青。
康嫔忽然抬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粒痣。
昭于未央睫毛一颤,终于睁开了眼。
母女目光在镜中相接,没有言语,只有一瞬的凝滞。康嫔喉头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转身从尚宫手中接过一只紫檀雕花匣子,掀开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册子,封面皆以素绫包角,题签墨迹清隽:《女诫补义》《闺训百图》《内则辑要》……最上面一本,却是手抄的《佛说善生经》。
“你幼时在严贵妃膝下,她教你的那些规矩,是金科玉律;”康嫔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晨光,“可娘想告诉你的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屹若敬你,你不必曲意逢迎;他若轻慢,你亦不必委曲求全——你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承恩公府,更是紫宸殿与清宁宫。”
昭于未央瞳孔微缩,指尖倏然松开素绢。
康嫔却已转过身,朝文瑶的方向福了一福,再未多言,只携着那匣子,缓步走入东暖阁。
文瑶望着她背影,心头微涩。康嫔这一生,何曾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日?她把所有锋芒都敛进温顺的皮囊里,连疼爱女儿,都要借着严贵妃的旧日余荫,连一句“我为你撑腰”,都要裹在“紫宸殿与清宁宫”的冠冕之下。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在昨夜灯下,将自己仅存的三件压箱底嫁妆——一对累丝嵌宝金镯、一枚汉玉蝉佩、一匣前朝孤本《列女传》——悄悄塞进昭于未央的妆奁底层,用油纸层层包好,又亲自压了块镇纸。
此时外头鼓乐声骤然拔高,由远及近,如潮水漫过宫墙。端荣再次疾步入内,喘息未定:“娘娘!迎亲队至凤于阁外阶下,张世子已奉雁帛登阶,礼官唱‘纳采’——”
话音未落,一道清越男声穿透晨雾而来:“臣张屹,恭请昭于未央殿下,凤驾移步。”
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喧嚣。文瑶起身,整了整大袖,缓步踱出西次间。她未着翟衣,只穿一身月白暗云纹宫装,外罩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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