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看来人,只盯着茶汤里的浮叶。
“地里的活计都不做了?跑这来作甚?”
语气硬邦邦的。
徐三甲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年他穷得叮当响,妻子陆氏却执意要嫁,为此没少跟家里闹翻。
后来妻子早亡,这岳父便觉得是他徐三甲没本事,让女儿跟着吃了苦,这股子怨气,攒了这么些年都没消。
“地里有孩子照看着,不妨事。”
徐三甲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
他伸手解开那灰布包袱,从里面捧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深蓝色的棉布,厚实柔软,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眼瞅着入冬了,天寒。小儿前些日子猎了些野物,换了点钱,便寻思着给您和娘做身棉衣。”
陆天松眼皮子都没抬。
“陆家不缺这点穿戴。”
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徐三甲没接这茬,只是自顾自地将那件男式的棉袍抖开,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您试试合不合身,这针脚是找村里最好的绣娘缝的。”
实际上,是徐慧珍的手艺,而这手艺的源头,便是她已离世的干娘。
陆天松本想挥手打发了,目光却在扫过那衣襟的瞬间,猛地凝住。
那里,几片青翠的竹叶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在深蓝色的底布上显得格外雅致。
竹报平安。
老头子端茶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泼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竹叶纹样……是亡女在闺阁时最喜爱的样式。
那时女儿还未出嫁,每每给他做鞋袜,总爱绣上几片竹叶,说是盼着爹爹如竹般高洁,又盼着家里平平安安。
这一晃,竟是十几年没见过了。
徐三甲一直观察着岳父的神色,见状轻声道:
“我记得孩子他娘以前说过,爹最爱竹。特意让人照着绣的。”
大堂内只有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
陆天松那张紧绷了许久的严厉面孔,一点点松动。
那股冷硬,终究是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他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抚上那件棉衣。
摩挲着那微凸的绣纹,许久。
“……有心了。”
郁结多年的怨气,终是被这几片青竹化作了绕指柔。
他虽怪徐三甲没能护住女儿,却也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读书人,哪里不知边境苦寒、暗伤缠身的无奈?
一个汉子,若非到了山穷水尽,谁愿让妻儿受苦。
徐三甲并未多言,只是上前一步,手脚麻利地帮老人宽去旧衫,将那件崭新的深蓝棉袍披在岳父肩头。
严丝合缝。
陆天松低头看了看,抬手理了理衣襟,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徐三甲那宽厚的胸膛。
“听闻……你那多年的旧伤,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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