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报?借几册来看。”
秦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恭谨应下。不到半个时辰,便送来厚厚一叠抄录整齐的邸报、塘报,甚至还有几本沈府内部抄录的商情汇总、漕运水志。
谢停云接过,道了谢,翻开封页。
她不是真的想看邸报。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至今未出现的人。
午后,她正在翻阅漕运水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与秦管事不同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九爷站在院门内三尺处,与她保持着同样疏离而恭敬的距离。他的脸色比三日前略显疲惫,眼下的青影也更深了一些。
“谢小姐,”他微微欠身,“砚少爷吩咐,小姐若在府中住得闷了,可去沈府藏书楼随意借阅。钥匙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双手呈上。
谢停云看着那枚钥匙,没有立刻去接。
“沈公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很忙?”
九爷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
“是。”他的回答简短而恭谨,“近日事务繁杂,少爷多有不便。小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谢停云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钥匙。
“多谢。”
九爷行礼,退后三步,转身离去。
谢停云站在原地,掌心的黄铜钥匙微凉。她垂眼看着那精致的齿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辨不清是嘲是讽。
原来他真的在躲她。
也好。
她收起钥匙,转身走回书案前,继续翻看那卷漕运水志。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将那株落尽了花的树影拉得很长,很瘦。
第四日,谢停云去了藏书楼。
沈府的藏书楼在府邸东北角,独立成院,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势比谢府的藏书楼更恢宏。守楼的老仆验过她手中的黄铜钥匙,便恭谨退开,再不打扰。
她独自走入楼中。
一楼是经史子集,二楼是方志地理、医卜星相,三楼……
她沿着木梯缓缓上行,脚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三楼比下面两层都矮,光线也暗,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和防蛀香料混合的气息。她举着烛台,一排排看过去——
不是书。
是卷宗。
沈家百年来与各方往来的信函抄本、商业契约、漕运记录、官府应酬……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密密匝匝占满了整层楼。
谢停云站在卷宗架前,烛火微摇,映出她骤然凝注的眉眼。
沈砚给她这枚钥匙,不是让她来借闲书的。
她抽出最近的一册,翻开。
——是沈家与江宁府衙往来公函的抄录,时间跨度近二十年。她快速翻过,目光在某几页停留片刻,又翻向下一册。
——是沈家水路运输的详细路线图、码头分布、仓房容量。与她曾看过的谢家势力图叠加,犬牙交错的态势一目了然。
——是沈家与北边“隆昌号”近三年的贸易记录。数额巨大,货品名目却写得含糊,多处有朱笔圈点,旁批极小的蝇头小楷,字迹凌厉如刀。
她认得那字迹。
沈砚。
谢停云将烛台搁在架边,一页页翻下去。
他在这批卷宗里留下了太多痕迹。圈点,批注,删改,质疑。有些批语很长,几乎写满了天头地脚,字迹潦草狂放,与平日的冷厉判若两人。有些只是寥寥数字——“查”“疑有弊”“此人不可信”。
她仿佛看见无数个深夜,沈砚独坐在这三层小楼里,对着这些陈年旧账,一页页翻,一行行查,将自己的怀疑、愤怒、疲惫、不甘,一笔一划刻进纸背。
她在某一册的封底,看见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已旧,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字迹比现在更年轻,更锋利,也……更孤独。
谢停云轻轻合上卷册,将它放回原处。
她忽然明白沈砚为什么给她这枚钥匙了。
不是示好,不是考验,甚至不是拉拢。
他只是……想让什么人看见这些。
那些他独自背负了太久的、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怀疑与追寻。
谢停云在藏书楼待到暮色四合。
离开时,她没有借走任何一册卷宗。她只是带走了那枚黄铜钥匙,贴身的荷包里,又多了一件微凉的、沉重的物件。
第五日,谢停云照常起居。
卯正,秦管事在院门外询问所需。她照例答了。
辰时,仆妇送来早膳,撤走昨夜的残羹。她照例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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