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她坐在窗前,继续翻阅昨日从藏书楼带回的一册沈家漕运记录——不是卷宗,只是寻常的水文资料。
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有时会想,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十年盟约,她要在沈府为质十年。十年后,她年近三十,鬓边大概也会像父亲那样染上霜白。到那时,她可还记得谢府翠竹在风中的声音?可还记得周大家的阿毛稚嫩的呼唤?可还记得……
她轻轻放下书卷,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不知名的树,枝头竟又悄悄绽了几粒新蕾,淡白如米,在暮春风里怯生生地颤着。
她忽然起身,推门而出。
她没有去藏书楼,没有去任何曾走过的地方。她只是沿着沈府曲折的回廊,漫无目的地走。
暮色渐渐浓了。府中各处次第掌灯,昏黄的光晕连成温暖的河,将那些幽深的庭院、沉默的松柏,都染上一层柔和的橘色。
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不是沈府的园林,而是一片极开阔的空地。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奇花异木,只有满地的细沙,和一座孤零零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木架。
木架上悬着一只残旧的箭靶,靶心已烂穿,边缘插着几支脱羽的旧箭。
是沈府的习武场。
很小,很旧,不像嫡脉子弟该用的场地,倒像……
她慢慢走近,指尖触过那残破的箭靶。木架上刻着许多深深浅浅的痕迹,有刀痕,有剑痕,还有一些……是极小的、稚拙的刻字。
她俯身,借着远处灯笼透来的微光,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
刻得很深。刻了很久了。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已模糊难辨。她凑近,辨认良久,依稀读出几个字:
“……爹,我会……”
后面的,看不清了。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站在那片空旷的、落满月光的习武场上,对着那只残破的箭靶,对着那个孤零零的、刻了不知多少年的“砚”字,久久沉默。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
然后,她听见那个久违的、低沉而微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这里很旧了。没什么好看的。”
谢停云转过身。
沈砚站在月洞门下,玄色劲装,腰悬长刀。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静静看着她。
五日不见。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淡青未褪,下颌也比五日前更清瘦了些。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静,与那日茶楼分别时,并无不同。
谢停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有许多话想问他。为何给我断续草?为何给我铁钉?密室蒙面人是不是你?藏书楼的卷宗,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对不对?你躲了我五日,为什么今夜又出现?
可这些话堆在喉间,最终,她只是说:
“那年在谢家码头,推开我的人,是不是你?”
月光下,沈砚的睫毛似乎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悠悠飘过夜穹。晚风穿堂而过,吹动他腰悬的长刀刀穗,细细的红丝绦在月色里轻轻摇晃。
“是。”他说。
一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却久久不散。
谢停云攥紧了袖中的那枚铁令。指节泛白。
“为什么?”
她又问。
这一次,沈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停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夜风渐止,久到更鼓又响了一轮。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
“不知道。”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遮住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正缓慢翻涌的、连他自己都辨不真切的暗流。
“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随父亲去谢家……不是去杀人,是去谈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夜风一吹就会散。
“我父亲,是想结束这场仇恨的。他信谢家也有同样的心意。可那晚……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去。”
他不再说了。
谢停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她想起藏书楼那册卷宗封底的蝇头小楷——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原来,他十六岁那年,也曾在某个夜晚,走进谢家的码头,抱着结束仇恨的希望。
然后,希望在他眼前被血淋淋地撕碎。
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没有问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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