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江宁府落了入夏以来第二场雨。
雨势比初一大得多,自卯时起便如倾如泼,将整座城笼罩在白茫茫的水幕之中。沈府的青瓦溅起千万朵碎玉,回廊下积水成洼,檐角铁马被风卷得叮当作响,急促而杂乱,像谁的心跳。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庭中晚雪被雨水打得枝叶低垂,那些嫩绿的芽苞紧紧蜷缩着,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她看了一会儿,撑起那把油纸伞,走入雨中,蹲在树边,将歪斜的细竹扶正,又将被雨水冲散的根部培上些新土。
雨势太大,伞遮不住多少。她半边衣襟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意透骨。
但她没有起身。
她想起那夜沈砚说,花期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如今叶子长出来了。可这一场雨,不知会打落多少。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
油纸伞忽然撑在了她头顶。雨声骤然闷了下去,只有伞面被敲打的密集碎响。
她扶着树根的手顿住了。
“……淋雨作什么。”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微哑,听不出情绪。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最后一把新土培好,轻轻压实,然后站起身。
雨幕将他淋湿了大半。玄色衣衫洇成更深的墨,鬓边碎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下颌缓缓滴落。
他把伞都给了她。
谢停云看着他,忽然问:“你来做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株被她细心培土的晚雪,嫩叶蜷缩,却在风雨里倔强地伸展着。然后他将目光移向她湿透的半边衣襟,移向她被雨水沾湿的鬓发,移向她发间那支——
青玉簪还在。
他看了片刻。
“路过。”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知道沈府东角门到停云居,需要穿过整座府邸,途经习武场、祠堂、藏书楼、重重回廊院落。
没有人会“路过”这里。
雨势渐收,从倾盆转为细密,千万条银丝在暮色里斜织成一张没有尽头的网。
沈砚还撑着那把伞,举在她头顶,自己的肩背已湿透。
谢停云从他手中接过伞柄,微微抬高,遮住他淋雨的半边身子。
他没有躲。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一柄伞,隔开漫天雨幕。
“你父亲,”沈砚开口,声音平稳,“身子如何?”
谢停云顿了顿。他没有问她归宁那日的情形,没有问她与父兄说了什么,没有问她谢府如今残破到何种地步。
他问的是她父亲的身子。
“……苍老了许多。”她说,“但精神尚可。”
沈砚点点头,不再问。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良久,谢停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场雨:
“那年在码头,你为何要推开我?”
沈砚没有回答。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吞没一切。
可他分明听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势又弱了几分,久到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即将沉没的夕光。
“不知道。”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谢停云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那现在呢,”她看着雨幕尽头那株颤巍巍的晚雪,“现在知道了吗?”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
夕光从云缝漏下,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她没看他,只是固执地看着那株树,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汇成细小的溪流。
他看着她。很久。
“知道了。”他说。
谢停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问他知道了什么。
她怕那个答案,不是她以为的那个。
又怕那个答案,正是她以为的那个。
夕光渐渐隐没,雨又大了起来。天色彻底沉入黑夜,沈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一盏一盏,像沉默的眼睛。
谢停云将伞递还给他。
“雨大了。”她说,“回去吧。”
沈砚接过伞。伞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微温,湿润。
他没有立刻走。
“后日,”他忽然说,“我要离府一趟。”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蜷。
“……去哪里?”
“北边。隆昌号的事,需要收尾。”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大约……十日。”
十日。
自她入府,他从未离开过。她以为他一直在这里,像那株晚雪,沉默地、固执地立在庭院里。
原来他也会走。
谢停云垂下眼帘。
“知道了。”她说。
沈砚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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