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你追查了十年,”她说,“今夜告诉我,是想……借谢家的手,扳倒隆昌号?”
沈砚看着她。
“不是。”他说。
他顿了顿,将掌心那枚箭镞缓缓放到她手边。
“是想告诉你,谢家欠沈家的血债里,有十九笔是隆昌号伪造的。其中一笔,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你父亲欠我的,你入府为质,已经还了。”
他看着她。
“隆昌号欠我的,我自己去讨。”
谢停云低头,看着手边那枚锈迹斑斑的箭镞。
她想起那夜祠堂密室,蒙面人挡在她身前,黑刀架住谢怀礼致命一击。她想起藏书楼三层那些密匝匝的批注,那些“查”“疑有弊”“此人不可信”的凌厉字迹。她想起习武场旧木架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砚”字,和旁边那行模糊的小字——
爹,我会接你回家。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那枚箭镞握在手心,指节泛白。
“十年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那个被我父亲以为是谢家背信弃义的夜晚,你在哪里?”
沈砚沉默。
良久。
“在码头边的芦苇丛里。”他说,“父亲让我躲着,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顿了顿。
“我躲了一夜。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谢停云闭上眼。
烛泪缓缓垂下,在烛台底座凝成一小片莹白的、坚硬的山丘。
她没有追问那十九笔血债的明细。她没有问他这十年是如何在仇恨与真相之间独自泅渡。她没有说谢家也有被隆昌号坑害的旧账,没有说那夜父亲和谈未至,是因为在途中被另一拨人截杀。
她只是握着那枚箭镞,沉默了很久。
“……沈砚。”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看着她。
“十年前你推开我,十六年后的今夜,你将追查了十年的真相放在我手里。”她说,“沈家欠谢家的,谢家欠沈家的,隆昌号欠你们父子的——这些账,你要一个人算,一个人讨?”
沈砚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替你讨债的。”她说,“谢家欠你的,我入府为质,认了。谢家欠你父亲的,那夜我父未至,无论是何原因,谢家都有愧。”
她顿了顿。
“可隆昌号欠谢家的账,谢家自己讨。”
沈砚看着她。
烛火下,她眼底那层冰封终于彻底碎裂了,露出下面从未示人的、滚烫的惊涛骇浪。
不是仇恨。
是比仇恨更深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来寻求和解的。
她是在告诉他——从今往后,这条路,她陪他走。
“……你的手。”他说。
谢停云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掌心。指尖的血渍又沁出来,在细白的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淡红。
沈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依然冰凉,力道却很轻,像怕弄疼她。
他将她掌心向上翻开,低头看着那些被岩壁割破的、纵横交错的伤口。
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也照亮了他眼底那层从未示人的、极其轻微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盒,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一缕极淡的、辛辣的草木气息。
断续草。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低下头,极轻、极慢地,涂在她掌心第一道伤口上。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微凉。
谢停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腹在她掌心那道最深的伤口边缘缓缓打着圈,将药膏一点一点揉进去。
她忽然想起那方丝帕里断续草的辛辣气息。
那是他给她寄的第一样东西。
距此,三十九日。
“……疼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花“啪”地爆开一朵细碎的金。
窗外夜色沉沉,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着嫩叶,沙沙,沙沙。
没有人说话。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百年的血仇,十载的沉冤,家族的重负,盟约的枷锁——它们都还在,一道也没有消失。
可是此刻,他握着她受伤的手,她握着他冰凉的指。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药要凉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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