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从来不是东德市民。”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橱窗里映出的自己模糊倒影，“而是他自己。那个三十年前在莱茵河边饿着肚子钓鱼的少年，那个以为只要协调好各方就能让所有人吃饱饭的税务会计之子——他必须向那个少年承认：有些墙，光靠协调是推不倒的；有些饥饿，光靠面包是填不饱的。”
Trabant驶过查理检查站旧址，路旁立着块新竖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开放。历史在此转弯，但道路仍需亲手铺设。”余切伸手触碰冰凉的金属表面，指尖传来细微震动——那是地铁在地下隧道穿行时传导上来的脉搏。整座城市都在呼吸，沉重，缓慢，却不可阻挡。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砖红色老楼前。楼门口挂着块木牌，油漆斑驳却字迹清晰：“柏林弗莱施球迷协会总部（1951-）”。科尔奈推开门，霉味与旧纸张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灯火通明，数十张木桌拼成巨大长桌，桌上堆满文件、地图、计算器与喝剩的咖啡杯。二十多个男女围着桌子激烈争论，有人指着墙上挂的地图比划，有人快速敲击便携式打字机，还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正用红笔在柏林分区图上圈出三十七处废弃厂房——那些地方，正被球迷协会秘密测绘，准备作为新主场候选地。
“余先生！”最先发现他们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少女，她跳起来挥舞手中一叠图纸，“我们找到了！在滕珀尔霍夫机场旧跑道南侧，有片未被规划的空地，面积足够建专业球场，而且……”她忽然压低声音，脸颊泛红，“而且地下防空洞改造后，能容纳四万个座位！史塔西当年建的，通风口位置刚好对应现在的看台坡度！”
余切接过图纸，指尖拂过铅笔勾勒的线条。图纸右下角用稚拙字体写着：“献给所有跪过的人。”墨迹未干，洇开一小片淡蓝。
“需要多少资金？”他问。
“初期改造……”少女飞快心算，“约一千二百万马克。但如果我们发起‘一球迷一平米’众筹……”
“不用众筹。”余切打断她，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封面上印着德意志联邦银行的烫金徽章，“这是央行特别授信额度，以柏林弗莱施未来十年门票收入及周边授权为抵押。利率零点五厘，还款期十五年。”他抬眼扫过每张年轻而炽热的脸，“条件只有一个：新球场必须叫‘柏林弗莱施人民体育场’。所有座位票价，不得超过东德工人日均工资的十分之一。”
全场寂静。唯有打字机卡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科尔奈喉结滚动，最终只说出三个字：“您疯了？”
“不。”余切微笑，目光如炬，“我只是终于看清了——所谓统一，从来不是把东德塞进西德的模具里。而是让西德的资本，学会跪下来，吻一吻东德土地上的青草。”
窗外，夜色已浓。一列火车呼啸着掠过远处铁轨，车窗映出流动的灯火，宛如一条发光的河流，正奔向尚未命名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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