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清——你不是明君，也不是昏主，你是被龙椅压垮的囚徒。你怕的从来不是洛羽，是你自己照见的影子。”
话音未落，一骑玄甲斥候如电掠至，勒马扬声：“启禀范相！寒羽骑已破右翼步阵，吕青云将军命小的传话——‘崖道已断，雪崩将至，请速决！’”
范攸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即走，宽大袍袖在风中翻飞，背影佝偻却挺直如碑。
景翊怔然望着老人远去，忽觉手中玉符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凝固的寒潭。
就在此时，前方战阵轰然爆开一阵惊涛骇浪般的惨嚎！
玄武军锋线已彻底撕裂禁军阵列，岳伍一槊劈开敌将头盔，脑浆迸射；许韦横刀扫过，三颗头颅齐飞，颈腔喷血如泉。两人并辔突进，直逼中军龙旗——而那面象征天子威权的金龙大纛，正被八百抗纛卒死死护在中央，旗杆已被斩出七道深痕，旗面破烂如絮，金线龙鳞尽数剥落，唯余半截焦黑龙首，在朔风中狰狞摇曳。
“陛下！快走！”一名禁军校尉满面血污，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却被淹没在万马奔腾的轰鸣里。
景翊终于动了。
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不再看那面即将倾覆的龙旗，不再看溃散如蚁的军阵，不再看身后漫天飞舞的玄色战旗——他只是死死攥着那枚乌木螭纹佩，双腿狠夹马腹，策马冲入混乱的左翼溃兵之中。
千骑禁军如一道黑色洪流，裹挟着他，撞开挡路的残兵、掀翻堵塞道路的辎重车、踏碎散落雪地的断矛残旗，向西，向西，向那片被风雪遮蔽的墨色山影疾驰而去。
身后，洛羽立于玄武军阵前，长枪拄地，玄甲染血，静静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明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放他走。”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左右将领耳中。
“传令吕青云，不归崖东麓设伏，放三批斥候、两队溃兵、一名假扮内侍的细作入崖——但凡有第四人靠近崖口，格杀勿论。”
“遵命！”副将抱拳领命，却忍不住低声问：“王爷，为何不一举擒之？”
洛羽抬眸，望向远方雪幕深处，目光幽邃如渊：“景翊不死，天下不宁；景翊若死，边军无名。”
他顿了顿，风雪拂过眉梢，声音低沉如铁：
“他必须活着登上不归崖，必须亲手推开那扇青铜门，必须看见门后堆满腐朽铠甲与发霉粮袋的密室……然后，再亲手把自己关进去。”
“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课。”
“也是朕，替他补上的最后一刀。”
话音落时，西面天际忽有闷雷滚过，并非天声，而是山体深处传来的沉闷轰响——
咔嚓。
咔嚓嚓——！
整座不归崖，开始崩塌。
巨石如雨，雪浪如墙，千丈绝壁在风雪中发出垂死的呻吟，一道道狰狞裂痕自山顶蔓延而下，仿佛大地正张开巨口，准备吞下那个刚刚逃入崖道的、身负龙纹的孤绝身影。
景翊策马狂奔，耳畔尽是碎石滚落的轰鸣与士卒凄厉的哭喊，他不敢回头，只拼命抽打坐骑，靴跟刺进马腹，鲜血淋漓。忽觉头顶一暗，抬首望去，只见整片山崖正簌簌剥落，巨岩裹着积雪当头砸落！
“驾！！！”
他拼尽全力跃马前冲，胯下良驹悲鸣一声，后腿被砸得筋断骨折，轰然跪倒。景翊被狠狠甩出数丈，脊背撞上一块凸起山岩，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他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血迹，踉跄向前，眼前已无路——唯有一条窄如刀刃的陡峭石阶，蜿蜒向上，隐入风雪深处。阶旁立着一方残碑，碑面模糊，唯余两个半字：
“不……归”。
他喘息着，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指甲在冻硬的岩石上刮出刺耳声响，血混着雪水从指尖滴落。每登一级，身后崩塌之声便更近一分，雪沫如瀑倾泻，砸在他背上、颈后、发间，冰冷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踏上崖顶平台。
风雪骤停。
天地间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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