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昏昏，大地死寂
陇北关外七十里处便是羌人前锋营所在地，说是前锋营，实则营中只有三千步卒据守，真正的羌军大营都在后方。
营门口晃悠着一支数十人的巡逻队，十几支火把正努力地驱散四周夜色，呼啦啦的晚风吹得军卒们面颊僵硬，遍体生寒，人群中一个黑脸羌卒正嘟囔着嘴：
“明明都开了春，咋还这么冷？老子手都冻僵了。”
“今年确实比往年冷，换做以前早就带着老婆孩子打草放牧去了，这鬼天气。”
“唉，好久没见到家中婆......
“起矛——！”
一声嘶吼撕裂寒空，如九天惊雷炸落雪原。
五千玄武精骑齐齐抬臂，斜垂马背的长矛瞬时森然竖立，矛尖刺破铅灰色天幕，密密麻麻、寒光凛冽，宛如一排拔地而起的黑铁山岳。矛锋所指，并非乾军阵列中央，而是直刺景翊所在皇旗之下——那金龙盘绕的御帐，那象征至高权柄的明黄大纛！
“咔嚓！”
一声脆响突兀炸开。
不是弓弦崩断，不是甲胄碎裂，而是景翊手中那柄御赐紫檀蟠龙鞭，被他攥得太过用力，硬生生从中折为两截！木屑混着暗红漆皮簌簌坠入雪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不是哑了，是喉头被一股腥甜死死堵住——那是心肺翻搅、逆血上涌的征兆。他想怒斥，想下令万箭齐发，想命禁军前压、千牛卫结阵、弓弩手覆盖三里纵深，可目光扫过左右：中郎将陈砚额角青筋暴跳，手指已扣在刀柄第三道刻痕上；千牛卫统领周珩左手按盾、右手悬于腰间短戟之上，指节泛白如霜；更远处，两万禁军阵列最前排的盾手们，肩甲缝隙里渗出的汗珠，在零下十余度的寒风中竟蒸腾出细弱白气——不是热汗，是恐惧烧灼血脉蒸腾而出的战栗之息。
他们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眼前这五支边军合围之势，已非人力所能撼动。
洛羽没再看景翊一眼。他缓缓调转马首，玄甲披风猎猎翻卷如墨云奔涌，目光掠过曹殇所率大玄曳落军——那一万东翼铁骑静默如山，枪缨未动，人马呼吸却隐隐同频，连战马喷出的白雾都似在同一个节拍里升腾；又扫向西侧剑翎所部——青丝系枪，樱枪斜指，一万双眼睛皆如寒潭映月，沉静得令人心悸；再望向吕青云与韩愈并辔而立的血归、寒羽二军——两人甲胄尽染褐红，吕青云左臂裹着浸透血浆的麻布，韩愈右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尚在渗血，可他们身后残存的万余骑卒，人人甲裂袍破，却无一人垂首，无一人拄矛喘息，反倒将破损的盾牌往雪地上一顿，发出沉闷如鼓的“咚咚”声——那是以盾击地，宣告再战之誓！
范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铁：“陛下……老臣有最后一策。”
景翊猛地扭头，眼中迸出近乎癫狂的希冀：“说！”
“不是战策。”老人仰起枯瘦的脸，白发与雪色融作一片，“是退策。”
风骤然止了。
连远处盘旋的鸦群都忘了扑翅，僵在半空。
“退？”景翊喉结滚动，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字眼，“朕退？退到何处？退到长安？退到洛阳？还是退到宗庙祖陵之前，跪着听你范攸宣读禅位诏书？！”
“不。”范攸轻轻摇头，雪粒落在他灰白的睫毛上，久久不化，“退到不归崖。”
景翊一怔。
“不归崖尚未全毁。”范攸语速极缓，每个字却似重锤凿进冰面，“崖下暗道，老臣当年督建潼水防线时，亲勘七处断层，其中三处可容千人通行。最西一处，直通忘川原北麓断崖，出口隐于枯松林后，松根盘错，覆雪三尺，若非熟知路径，纵有千军万马搜寻，亦难发觉。”
夏沉言一直缩在后阵，此刻浑身一颤，失声道：“枯松林？那不是……那不是血骁骑溃退时最后消失的方向？！”
范攸点头：“正是。韩将军率血骁骑赴忘川原，途中遭伏，溃散之际，必有人循旧路逃入枯松林。老臣猜，至少三百人活着进了暗道——他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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