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点:北斗七星的方位。
同一时刻,村后山坡上,两个持望远镜的弟兄忽然发现,远处山坳里,有三簇幽绿火光,正以固定间距缓缓移动——不是狼眼,狼群行进不会如此规整。那是特制的磷火信号灯,军统“灰鹞”组夜间联络的暗语:三盏绿灯,代表“目标确认,准备收网”。
而谢燕来,正踏着积雪,走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他手中没有刀,只有一小截削尖的槐树枝。树洞深处,蜂蜡封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将树枝尖端抵住蜡封,轻轻旋转——蜡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黝黑的铁匣。匣盖掀开,没有炸药,只有一叠折叠整齐的素绢。他取出最上面一张,借着天边将隐的残月,看清上面墨迹淋漓的四个字:
“山城已破。”
字迹,竟是李宁玉自己的笔锋。
谢燕来呼吸一滞,指尖用力,素绢边缘几乎撕裂。他猛地抬头,望向东屋——窗纸映出李宁玉端坐的身影,灯影摇曳,安稳如常。可就在他视线落下的刹那,那影子肩头,极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像被无形的针,刺中了旧日疮疤。
他缓缓合上铁匣,将素绢重新塞回,动作轻缓得如同安放一具幼童的骸骨。然后,他抽出腰间勃朗宁,卸下弹匣,清点子弹——七发。他将其中六发依次压入弹仓,第七发,却用牙齿咬住弹头,在火镰上蹭出一星微弱的火花,再仔细吹去硝烟。这颗子弹,弹头被他用匕首尖刮去一层铅皮,露出底下惨白的钢芯。这是“破甲弹”,专为穿透防弹钢板而制,亦可轻易撕裂人体最坚韧的肌腱。
他将这颗子弹,单独压入弹匣最后一格。
枪口垂下,指向地面。谢燕来站在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枝桠间悬着的一只空鸟巢。风穿过巢穴,发出呜咽般的哨音。他忽然想起重生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山城防空洞崩塌的瞬间,李宁玉推开他,自己却被滚落的巨石砸中脊椎。她倒下时,右手仍死死攥着那份梧桐计划的最终版蓝图,指节发白,血顺着图纸边缘蜿蜒而下,像一条不肯干涸的赤色溪流。
原来有些答案,不必等到水凉。
有些雷,早在春至之前,就已埋进冻土深处。
谢燕来转身,踏雪归来。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咔嚓”声,仿佛踩在时间绷紧的弦上。他推开门,带进一身凛冽寒气。李宁玉依旧坐在灯下,面前那杯热水,正袅袅升着最后一缕白烟。
“水快凉了。”她说,声音平静无波。
谢燕来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锡箔片,放在她手边的粗陶碟里。碟底,一点烛火正将熄未熄,映得锡箔上七点凸痕幽幽发亮。
“北斗七星。”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剖开她眼中所有温润的雾气,“可今夜秦岭,云遮月蔽,不见星斗。李小姐,您说——这七点微光,究竟是引路的星辰,还是……诱蛾扑火的灯?”
李宁玉终于抬眸。烛火在她瞳仁深处跳跃,明明灭灭,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野火。她没碰锡箔,只伸出手,轻轻覆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隔着厚实的毛呢斗篷,心跳沉稳如鼓。
“谢处长,”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凿在凝滞的空气里,“您听过‘灰鹞’的规矩么?”
谢燕来沉默。
“灰鹞抓人,从不拷问。只放一只饿了七天的鹞鹰,让它啄食囚徒的眼珠。人若痛极喊叫,鹰便停喙;若一声不吭,鹰便继续。直到囚徒双眼成空,血流满面,仍能端坐微笑——那便是‘灰鹞’认定的,真正的自己人。”
她指尖微曲,缓缓划过自己眉骨下方,仿佛那里已空无一物。“所以……您猜,我若现在闭上眼,那只鹰,会不会落下来?”
窗外,风声忽止。万籁俱寂。唯有灶膛余烬,爆出最后一声微响。
谢燕来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握枪,而是伸向她面前那杯将凉未凉的水。他指尖沾了点水,在粗糙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等。”
水迹蜿蜒,尚未干透。
远处,第一声凄厉的鹞鸣,已撕裂秦岭沉沉的夜幕。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80小说网】 m.80xs.cc。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