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雾气。主桅杆底部，精钢龙骨赫然断成两截！断裂处翻卷着暗红锈刃，像巨兽狞笑的獠牙。
巨舰开始倾斜。
就在此时，码头方向传来整齐号角声。雾霭中，数十面猩红旗帜破雾而出，旗面绣着狰狞狴犴——那是江南新设的“巡抚亲军”旗号。为首者玄甲黑马，腰悬长刀，正是谢安。
哈立德浑身发冷。他早知谢安会来索要“额外货品”，却不知对方竟选在此刻发难。
更不知那雾中，还有另一双眼睛正冷冷俯视。
顾道立在码头最高处的望江楼上，手中捏着一封刚拆的密信。信纸是火羽城特制的狼皮笺，边角还沾着干涸的沙砾。信末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是“骁骑左卫火羽分司”。
他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苗贪婪舔舐纸角，迅速吞没“隗伦”二字，只余下最后几行字在烈焰中蜷曲、发黑：
> ……黑铁箱内非佛器，乃盘水镇废钢渣混锰矿所铸。
> 此渣炼钢必爆炉，锻甲必脆断，造船……
> 必沉于长江。
> 王爷授我‘青蚨散’解药方，我已试过——
> 服药者，七日之内，咳血如朱砂。
火焰彻底吞噬信纸，化作一缕青烟。
顾道吹灭余烬，转身对身后侍立的上官琢道：“去拟第二道奏折。”
上官琢双手微抖，墨汁滴在袍角：“王爷，这……这又是何等大事？”
顾道推开窗，春江雾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水腥与铁锈气息。他望着港中倾斜的巨舰，以及甲板上奔逃的异域身影，声音平静如深潭：
“题目就叫——《论江南水师建制及废钢处置事》。”
“开头第一句，写清楚：自本月初七起，姑苏港所有船坞、码头、仓储，一律查封。查得违禁废钢三千二百斤，尽数熔毁，铸为镇水铁牛，永镇江渎。”
“第二句：查得大食商人哈立德，私贩伪劣军械，图谋不轨，即刻革去通商文书，驱逐出境。其所携未启封货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船坞废墟中，几口半埋的黑铁箱——箱角烙着那枚断剑麦穗纹章。
“……尽数充公，移交辽东都督府，用于修补鸭绿江浮桥。”
上官琢笔尖一颤，墨迹晕开：“王爷，辽东……距此四千里，路途遥远，恐有闪失……”
“无妨。”顾道微笑，指尖轻叩窗棂，似在计算某种节拍，“反正，那些箱子走到半路，就会自己裂开。”
“因为箱子里装的，从来就不是钢。”
“是火药。”
“是盘水镇新炼的‘赤磷粉’。”
“只要温度超过三十七度，或者颠簸逾百里，就会……”
他忽然住口，望向江面。
雾更浓了。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然驶离码头，船尾挂着盏昏黄灯笼。灯笼上用朱砂写着一个歪斜的“顾”字。
顾道静静看着那点灯火没入雾中，直到再不可见。
“……就会自燃。”他终于说完，合上窗。
窗外，暮色四合。
江风卷起未烧尽的狼皮笺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那里，火羽城的烽燧正次第点燃，第一簇狼烟，已刺破西域苍茫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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