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来承托?”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急促叩门声。
沈慕归的声音沉稳响起:“袁公,温大人,窦尚书已至工部衙门,萧由大人亦已到。二人正在清点匠籍司卷宗……另,北庭都护府急报,窦鼍将军率部击溃漠北三部联军,缴获牛羊二十三万头,战马一万七千匹。战报末尾附有一纸手札——‘父嘱:新式云梯三架,已运抵黑水堡,随军匠师十二人,皆工部匠籍司调派,堪用。’”
屋内静得只剩灯芯噼啪轻爆。
温尔雅闭了闭眼。
他看见的不是战报,是十二个名字清晰刻在匠籍司名册上的匠人,是三架云梯图纸上顾道亲笔批注的“加厚底座,防沙陷”;是黑水堡夯土城墙新砌的垛口,比旧制宽出三寸,恰好卡住云梯钩锁的咬合点。
一切早已埋好。
只等一声号令,便从地下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巨木,荫蔽整个大乾疆域。
他忽然觉得疲惫,不是身体,而是某种长久以来支撑他的东西,正簌簌剥落。他曾经笃信的“祖制不可违”,在顾道的云梯钩锁面前,薄得如同一张糊窗纸;他引以为傲的“运筹帷幄”,在窦鼍缴获的二十三万头牛羊面前,渺小得如同沙盘上一粒微尘。
“老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若真到了那一日,您会如何?”
袁琮没立刻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棂。夜风涌入,带着槐花清苦香气。远处,工部衙门方向隐约传来人声鼎沸,似有无数火把亮起,映得半边天际泛起橘红微光。
“尔雅啊,”他望着那片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总问我,顾道会不会坐上那把椅子。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他坐上去的时候,那椅子,还是不是从前的椅子?”
温尔雅怔在原地。
袁琮缓缓转身,烛光映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平静:“他若登基,登的不会是李氏的龙椅,而是他自己打的铁椅。那椅子没有龙纹,只有锻痕;不承天命,只承万民之重。到那时,我们这些人,怕是要跪着,去量那椅子的尺寸,好配上新的锦褥。”
窗外,风骤然大作,吹得檐铃狂响,如万马奔腾。
温尔雅站在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忽然记起幼时读《周礼》,先生指着“匠人营国”四字说:“营国者,非营宫室,乃营人心。”
那时他不懂。
如今懂了。
顾道营的,从来不是皇宫,不是朝堂,甚至不是江山——
他营的是,一个能让铁匠安心打铁、士兵放心冲锋、百姓踏实种田的国。
而这个国,不需要龙椅来证明它的正统。
它只需要,一把够硬的铁椅,和坐在上面,永不生锈的人。
温尔雅慢慢抬起手,抹去额角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
他忽然明白,自己恐惧的从来不是顾道掌权。
而是恐惧自己,终其一生,都配不上那个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国。
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绣着的云纹——那是温家世代簪缨的徽记,细密繁复,金线盘绕,美得无可挑剔,却早已在岁月里磨得黯淡发软。
而远处工部衙门燃烧的灯火,正一寸寸,烧穿这层陈旧的金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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