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完一部古装剧的小配角。她妈妈问我，要不要签我们公司。我没接合同，只问她女儿：‘你最喜欢青蛙跳，还是背台词？’孩子想都没想：‘青蛙跳！’——然后她掏出兜里那只铁皮青蛙，啪嗒啪嗒按着发条，让它在我掌心蹦了十七下。”
他收起画纸，指尖摩挲着纸边细微的折痕：
“十七下。不多不少。刚好是她今天背完的台词行数。她把青蛙跳，当成了计数器。可她不知道，青蛙跳一次，童年就少一秒。而我们这些大人，还在算她跳得够不够远，够不够高，够不够……让资本满意。”
演播厅灯光忽然调暗三分，只剩一束柔光打在叶明脸上。他不再看镜头，转而望向窗外——暮色已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个被提前点亮的片场。
“最后送一句话给所有正在看节目的童星家长。”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凿入石，“你们总说，孩子是你们的全世界。可当全世界都围着一个孩子转时，孩子，反而看不见全世界了。真正的爱，不是把他举到最高处让人仰望，而是悄悄松开手，让他自己踮起脚，去够一够，那枝垂在窗台边、带露水的栀子花。”
导播间传来紧急耳语，但主持人没动。她盯着叶明眼角细微的纹路，忽然懂了——那不是笑纹，是很多个深夜伏案改稿、很多次片场踱步沉思、很多回对着合同逐字推敲后，时间在皮囊上刻下的，最诚实的年轮。
“叶总……”她声音微哑，“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十五岁的孩子，现在正坐在片场化妆镜前，手里攥着明天就要签的三年全约，镜子里映着他刚贴好的假发套和眼线胶水印……您会对他说什么？”
叶明沉默了很久。久到导播忍不住打手势示意准备切广告。
他终于开口，没有看镜头，没有看主持人，只是望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仿佛那里躺着一枚刚摘下的、尚带体温的栀子花：
“我会对他说——孩子，把合同撕了。撕碎，烧掉，灰烬撒进最近的下水道。然后回家，翻出你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本，找到《桂林山水》那一课，大声朗读三遍。读完，去厨房帮你妈择十分钟豆角。择完，打开冰箱，拿出那盒你藏了半年、舍不得吃的草莓酸奶，把它喝掉。记住草莓的甜，酸奶的凉，还有冰碴儿划过喉咙的感觉。记住之后，去睡觉。睡醒，去买一套新的作业本。第一课，写‘我的名字’。第二课，写‘我今天吃了什么’。第三课，写‘我昨天梦见了什么’。不用写得很美，不用拿给任何人看。只要字迹是你自己的，句子是你想的，梦是你真做的——这就够了。”
他抬眼，目光终于落回镜头，平静，温厚，不容置疑：
“因为从你撕掉那份合同开始，你才真正，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件商品。”
演播厅顶灯倏然亮起，白光如瀑。主持人没再追问，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左眼下方——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一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珠。
导播间，导演猛地摘下耳机，对着麦克风低吼：“别切！给我稳住镜头！这一段，一个字都不能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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