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吗？我以前觉得，成功就是签下一纸合同，盖上红章，钱到账的那一刻。可现在……”她指着那几株被她小心护在翻松泥土中央的草莓苗，“我觉得成功是，等它们结出第一颗果子的时候，我能尝到甜味，而不是只看到账本上的数字。”
莫行远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一片被晨雾笼罩的山坡：“看见那片荒坡了吗？三年前，也是荒的。现在，是莫家最大的有机茶园。苏离亲手栽的第一株茶树，今年抽了新芽。”
盛含珠顺着望去，雾霭沉沉，唯有坡顶一株孤零零的嫩绿，在灰白背景里，像一滴不肯坠落的碧色泪珠。
“她栽树那天，摔了七跤。”莫行远声音很淡，“膝盖全是淤青，回来泡着药浴还在改合同条款。我说，何必这么拼？她说——”他模仿着苏离清冷又笃定的语调，“‘莫行远，我不是拼，是补。补我从前不敢伸手碰的泥土，补我替别人活了半辈子，漏掉的那半条命。’”
盛含珠攥着毛巾的手指骤然收紧。
补。这个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她心口。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逐梦想，是在证明价值，是在摆脱“盛家千金”的标签……可原来，她真正想补的，是那个被精致牢笼豢养了二十八年，从未真正跌过、痛过、泥里爬过的自己。
“所以……”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您和苏离姐，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也……补一补吗？”
莫行远终于走上前一步。他弯腰，从翻松的泥土里拾起一粒饱满的、泛着油亮光泽的黑色种子，轻轻放在盛含珠沾着泥污的掌心。
“种子给你了。”他说，“地，也给你了。至于它长成什么样子——”他目光沉沉，落进她眼底，“盛含珠，那是你和土地之间的事。莫氏不投钱，只投信。信你能把荒坡变成茶园，信你能把碎盘子变成丰饶。”
盛含珠低头，凝视掌心那粒微小的、坚硬的黑色。它那么轻，又那么重，压得她指尖发麻，心口发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清脆的铃声。
莫行远抬腕看了眼表：“苏离该到了。她让我转告你——”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别光顾着翻土，记得给自己留个棚子。风吹雨打时，得有地方躲，也得有地方，让别人进来躲。’”
盛含珠猛地抬头，眼眶彻底红了。
她懂。苏离不是在给她画饼，是在教她筑巢。不是孤勇者一个人扛着锄头劈开荆棘，而是让信任生根，让合作发芽，让所有曾被她视为障碍的人——岑宗的冷脸，卢恩华的犹疑，甚至盛奉韬那句“她连碗都没洗过”的叹息——都变成未来棚顶上，一根根承重的梁。
她攥紧掌心，那粒种子硌着皮肉，生疼，却无比真实。
“谢谢您。”她声音哽咽，却挺直了脊背，“也谢谢苏离姐。我会建最好的棚子，用最结实的木头，最大的窗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里面结的草莓。”
莫行远看着她，久久未语。良久，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沾满泥的肩头，动作熟稔得如同拍一个归家的孩子。
“去吧。”他声音温和，“你苏离姐，还在书房等你。她桌上，放着一份没签字的意向书——空白的。她说，等你把名字写上去，再告诉她，你想种什么。”
盛含珠用力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她回望那片被自己亲手翻松的泥土，新翻的垄沟整齐，湿润黝黑，像大地刚刚愈合的、充满期待的伤口。
她忽然想起岑宗推开她时，自己胸口那阵滚烫的颤栗。
原来那时她没看清，那不是悸动，是破土。是种子，在黑暗里，终于撞开了第一道壳。
她迈步走向垂花门，脚步比来时沉，却稳得像扎进了地心。裙摆拂过青砖，扫起细微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金粉般浮游。
而她掌心那粒种子，正悄然渗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的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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