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后。
朱标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向文华殿。
下朝时群臣脸上的振奋之色仍在他脑海中盘旋，考成法推行的细则已尘埃落定，马天正领着六部与六科紧锣密鼓地部署；路网漕运的分阶段方案...
夜色渐深，东宫内红烛未熄，暖光浮漾在雕花窗棂上，映得满室温润如玉。朱英仍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的云纹金线，指尖微凉。刘姿已卸了钗环，青丝垂落肩头，只披一件素白软缎中衣，跪坐在他身侧，将一盏温热的桂圆莲子羹递到他手边：“殿下，喝一口吧，压压心火。”
朱英接过碗，却未入口，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方才说……母妃之死疑点重重？”
刘姿轻轻点头，抬眸直视他：“那话不是皇爷爷亲口告诉我的。他说，当年孝康皇后的药方、煎药宫人、服药时辰，连同太医院存档的脉案，全被一道密旨封存，至今未解。更奇怪的是，母妃病发前三日，曾召过尚仪局一位老女官密谈半个时辰，次日那女官便暴毙于浣衣局井中——尸身捞起时，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像是挣扎过。”
朱英呼吸一顿，碗沿抵在唇边，热气氤氲了视线。
“还有，”刘姿声音压得更低，指尖轻点自己左腕内侧，“母妃左手腕有道旧疤，是幼时练枪不慎所伤，形如弯月。可入殓那日，内侍验尸报呈御前的记录里，写的是‘双腕完好，肤理如初’。”
朱英猛地攥紧碗壁，指节泛白，瓷碗险些脱手。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谁改的？”
“没人改。”刘姿目光如刃，一字一句凿进他耳中，“是根本没人见过那道疤。因为母妃下棺前，手腕已被玄色锦带缠得严丝合缝，连送灵的吕氏贵妃都未近身查验。而那条锦带——”她顿了顿，从枕下抽出一方叠得方正的深蓝绸帕，指尖一抖，帕角赫然露出半截暗金丝线绣的“吕”字，“是吕氏亲手所赠，说是辟邪安魂。”
朱英瞳孔骤缩，一把抓过绸帕，翻来覆去细看那针脚。金线细密如发，盘绕成篆体“吕”字，边缘缀着极细的银铃——他认得这手艺，是吕氏贴身女官晴雯独有的“铃针绣”，针尖藏铃，绣成不响，唯触之方觉微颤。
“晴雯……”他齿间挤出这两个字，仿佛含着冰碴。
刘姿伸手覆住他手背，掌心温热：“殿下莫急。我查过，晴雯原是吕氏母家陪嫁婢女，其父曾任应天府仓副使，洪武二十三年因‘私贩军粮’问斩。而那批所谓军粮，账册上记的是运往北平燕王府——可燕王当年尚未就藩，北平仓廪空置三年。”
朱英缓缓松开手指，碗中羹汤晃荡，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惊涛：“所以吕氏恨母妃？”
“不是恨。”刘姿摇头，目光锐利如霜，“是怕。母妃当年掌六宫事，暗中清查过宗人府历年婚配册，发现吕氏入宫前，其母曾三次求见马皇后，皆被拒于坤宁宫外。第四次，马皇后召见，赐了她一盒‘九转丹砂’——此药性烈，服之可致月信紊乱，久服则终身不孕。”
朱英浑身一震，霍然抬头：“你是说……吕氏不能生养？”
“吕氏膝下无子，却收养了允炆。”刘姿唇角浮起一丝冷意，“而允炆生母，是个连名姓都未载入玉牒的浣衣婢。那婢女死于产褥热，尸身停灵三日，吕氏亲自守灵，焚香七炷——可香灰里，混着一味‘断肠草’的灰烬。太医署仵作私下对我说，那婢女腹中胎儿，已有五个月身孕。”
殿内烛火倏地一跳，爆出个灯花，“噼啪”一声脆响。
朱英久久不语，只盯着那方绸帕，目光似要将它烧穿。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残雪扑打窗纸，簌簌如雨。他忽然起身，大步走向紫檀妆台，掀开第三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镜，镜背刻着细密云雷纹，中央嵌着块寸许大小的黑曜石片，幽光流转。
“这是母妃的随身镜。”他指尖抚过冰凉镜面，“她说，照镜时若凝神三息，能见镜中倒影略慢半拍。我幼时不信，试了整夜，直到天光破晓，才发觉她所言非虚——那半拍迟滞，恰是人眨眼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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