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悄然刺破云层，清辉如练，无声漫过东宫飞檐，漫过宫墙深处某扇紧闭的窗——窗内，吕氏独坐于紫檀榻上，手中正把玩着一枚铜铃。铃舌已被磨得光滑如镜，映出她眼底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忽然抬手，将铜铃凑近耳畔，轻轻一摇。
空寂无声。
吕氏唇角缓缓勾起，笑容却未达眼底：“……果然，铃针绣的铃，早被摘了。”
与此同时，坤宁宫后殿，马皇后斜倚在软榻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贞观政要》。朱允炆端着参汤进来，见状笑道：“母后还看这个？雄英都成家了，该歇歇了。”
马皇后头也未抬，只用象牙簪拨了拨灯芯，火苗“腾”地窜高一截：“歇不得。有些账，得趁脑子还清楚时，一笔笔算明白。”她翻过一页，目光停在“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那句上，指尖重重一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没错。可若水底下早被人埋了礁石呢？”
朱允炆一怔，汤碗微晃，几滴参汤溅在袖口，晕开深褐色痕迹。
马皇后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允炆，去把库房里那套‘云龙捧寿’缂丝屏风取来。雄英新婚，该挂点喜庆的。”
朱允炆躬身应是，转身时，袖口那抹褐色污渍，在烛光下宛如一滴未干的血。
东宫西偏阁，灵堂尚未布置，唯有四角铜鹤香炉静默矗立。刘姿缓步踱入，指尖拂过冰凉的楠木灵桌。她弯腰，借整理裙裾之机，右手探入桌底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一小包朱砂、一管特制蜜蜡，还有一支细如毫芒的鼠须笔。
她轻轻合拢暗格，起身时，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水香气。
新月西斜，清辉如霜，无声覆盖整座皇城。而在这片寂静之下，无数暗流正悄然交汇，奔涌向同一个漩涡中心——那口尘封二十年的紫檀棺椁，正静静等待，等待一场焚香祷告，等待一次指尖轻触，等待一句迟到二十年的控诉，在香火缭绕中，轰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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