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于水中，搅匀。”
秋水怔了怔，却未多问，领命而去。
片刻后，季含漪将三碗淡粉、浅白、微青的胭脂水一一排开，又取来三根银针，分别浸入其中。约莫半炷香后，她逐一取出银针——唯浸过玫瑰胭脂水的那根，针尖泛出极淡的青灰。
她将那根银针放在掌心，凝视良久，而后轻轻折断，丢进香炉。
炉中檀香正盛，灰烬一扬，便再不见痕迹。
午后，沈肆归得极早，袍角还沾着未散尽的马蹄风尘。他未去书房，径直寻到季含漪房中，见她正伏在窗下小案前写什么，鬓边一支玉簪斜斜垂落，衬得侧脸如瓷。
他走近，目光扫过案头——那册旧账已被她翻得页角卷起，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清隽有力，竟比她记嫁妆时更见锋芒。
他伸手，将她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嗓音低沉：“查出什么了？”
季含漪未抬头，只将手中朱砂笔轻轻一搁，墨点晕开半朵小梅：“柴炭虚高，活鸡虚报，玫瑰露用量反常……还有，厨房里有人在胭脂里掺了铅粉。”
沈肆眸光骤然一沉，手指在她肩头顿住。
季含漪这才抬眸，迎着他视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侯爷，您早就知道，是不是？”
沈肆没否认。他拉过一把圈椅坐下，手肘支在膝上，十指交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秦管事，是二房的人。”
季含漪心头一凛。
沈肆接着道：“三年前二房尚未分出，厨房由他们把持。后来分家，他们虽搬了出去，可厨房采买渠道、账房旧例、甚至几个老厨娘，都是他们留下的根。这些年，我未动，是因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连根拔起。”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含漪，你今日接下厨房，便是踩进这潭浑水里。我不拦你，因你既是我沈肆的妻，便该有直面风雨的脊梁。可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只需查，不必断。查到哪一步，告诉我。余下的，我来收网。”
季含漪望着他，喉头微动，一时竟不知该应“是”，还是该问“为何信我至此”。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案头一页批注翩然翻起，露出底下一行小字：“玫瑰露异常，或与昨夜侯爷所问‘身上抹药’有关。”
她指尖微蜷，耳尖悄然泛红。
沈肆却已起身，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轻轻放在她手边：“这是松鹤院库房与各处仓廪的副钥。今日起，你有权调阅所有旧账，也有权重审三年内所有采买契约。若有人阻拦——”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微热：“便报我的名。”
季含漪低头看着那枚温润玉佩，上头蟠螭纹路清晰，触手生暖。她忽然想起谢府旧事：父亲当年被弹劾贪墨，罪证之一，便是账册涂改。她亲眼看着那些朱砂批注如何被人添油加醋，如何将“修缮祠堂”篡为“私建别院”，如何将“赈灾米粮”写成“贩运私盐”。
那时她躲在屏风后，咬破舌尖才没哭出声。
如今她坐在沈肆的书房里，手里握着他的玉佩，案上摊着他的账册，而他说——查到哪一步，告诉他。
她抬眸，终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初春薄冰下暗涌的春水：“侯爷，若我查到……有人借厨房之便，往您日常所用之物里添东西呢？”
沈肆瞳孔骤然一缩。
季含漪却已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玉佩上那条蟠螭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比如，您惯用的沉香，或是……您让我涂的丁香膏。”
室内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答，一下，又一下。
沈肆久久未言，最终，只抬手，极轻极缓地，将她鬓边那支素玉簪，扶正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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